罗雨把文稿往前推了推，“你们再看看，这里头有多少首？”
几个徒弟凑过去数。一首，两首，三首……光是文王出城到遇见雷雨这一段，就插了四首诗。
“还有这里，”罗雨指着后面，“雷震子出场，你们又加了一首，‘天生异禀出风尘，雷雨之中见至人。他日西岐称上将，飞身展翅救双亲。’——这是把后面的剧情提前告诉读者了？”
王飞小声嘀咕，“这……这不就是定场诗的规矩吗……”
罗雨听见了，把手里的文稿放下，目光从几个徒弟脸上扫过。
“你们先坐下。”
几个徒弟互相看看，老老实实地坐下了。
罗雨看着他们，“我们这《漳浦月刊》的定位，可不是什么文学刊物，而是通俗读物，面向的对象也是普通老百姓。
老百姓是什么人？是种地的、打鱼的、做工的、跑船的。他们认得几个字？能听懂多少？”
……
罗雨把文稿摊在桌上。
“文王出门，写一首；看见云，写一首；打雷，写一首；捡着孩子，再写一首。一首接一首，读者刚看个开头，就被诗打断了。好不容易看进去点情节，又被诗打断了。”
他把文稿放下，语气缓了缓。
“写作不是炫技，不要卖弄文采，老百姓识字的不多，就是识字的，也未必喜欢看那些文绉绉的东西。”
他拿起笔，在稿子上划了几道。
“这些诗，删掉。”
几个徒弟齐齐吸了口气，凑过去看他改稿。
就在这时候，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噗嗤”。
田甜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赵婉身边，用胳膊肘轻轻捅了她一下，压低声音笑道，“诶，赵姐姐，你爹刚才在外头说的那些话，我可都听见了哦。”
赵婉正低着头，闻言整个人一僵，脸“腾”地红到了耳根。
田甜凑得更近了些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却掩不住那股子促狭劲儿，“‘只要大人喜欢，我愿把小女，’嘿嘿，赵姐姐，你爹想把你怎么样啊？”
赵婉急得去捂她的嘴，又不敢出声，只拿眼睛瞪她，那眼神又羞又恼，偏偏还不敢动作太大，怕惊动了前头的罗雨。
赵婉又羞又气，低头不敢看她。
那边，罗雨正低头改稿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，似乎全然没注意到角落里的动静。
几个男徒弟倒是听见了点窸窸窣窣的声音，但谁也不敢扭头去看，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，装得比谁都正经。
“要营造期待感，不要把《封神演义》写成流水账，要是一本书全都靠一个个奇人和法宝撑着，那他就是一本烂书。”
几个徒弟都点头，若有所思。
罗雨正要再说，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，是他的亲随田力。
“老爷，贾老爷来了。”
罗雨一愣，“贾政？中午不是才见过嘛，怎么又来了。”
田力嘿嘿一笑，“他可不是来找您的，是来找九爷的，还给九爷带来了房契。”
“房契？”
“贾老爷看了九爷写的《秋风五丈原》，激动得不得了，一高兴，就把自己名下的一处宅子送给九爷了。”
罗雨愣了一下，随即失笑。
这贾政，倒真是个人物，看出自己不靠谱就把宝压在罗本身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