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葛亮星陨五丈原,姜维依计秘不发丧,引军缓缓而退。那司马懿早就探得蜀兵已退,引军追赶!”
刚刚还为诸葛丞相去世伤心的听众,又担心起蜀军来了,满堂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追至山脚下,望见蜀兵不远,司马懿奋力争先。忽然山后一声炮响,喊声大震,只见蜀兵回旗返鼓,中军大旗上书一行大字——”
说书先生顿了一顿,醒木“啪”地又拍一下:
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!
“司马懿定睛一看,只见中军阵中,一辆四轮车缓缓推出,车上端坐一人:纶巾羽扇,鹤氅皂绦,正是诸葛亮!”
底下有人“啊”地叫出声来。
“司马懿大惊失色:诸葛亮尚在!吾中计矣!拨马便回!魏军将士魂飞魄散,丢盔弃甲,自相践踏,逃出五十余里!”
满堂哄然大笑,拍桌子的、跺脚的、叫好的,乱成一团。
“好!”
“解气!”
“吓死这老匹夫!”
那干瘦老头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:“让他追!让他追!丞相神机妙算,死了也能吓破他的胆!”
笑声一阵高过一阵,茶馆里热得像个蒸笼。有人忙着给邻座添茶,有人拉着说书先生问“下文呢下文呢”,有人学着司马懿的口气怪腔怪调地喊“吾中计矣”,惹得又是一阵哄笑。
然后,笑声渐渐静了下去。
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。
“可惜丞相还是死了。”
这一声轻叹,像一滴凉水滴进滚烫的油锅里,“滋啦”一声,满堂静默。
那干瘦老头儿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尽,眼眶却红了。
他低头看着茶杯,茶已经凉了。
“续命没续成啊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到底还是死了。”
旁边那年轻后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抬手摸了摸鼻子,扭头望向窗外,窗外是漳浦县秋日湛蓝的天。
“丞相一死,这蜀汉……”
话没说完,说不下去了。
有人默默添茶,茶壶嘴儿碰着杯沿,叮的一声轻响。有人把折扇开开合合,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声响。满堂的人,都好像被抽走了什么似的,坐在那里,怅然若失。
说书先生静静看着台下,缓缓将折扇合拢,醒木轻轻一拍:
“正是——长星昨夜坠前营,讣报如今此日惊。虎帐不闻施号令,纶巾谁复作先生?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”
醒木落下,满堂如梦方醒。
议论声“嗡”地又起来了,却不像方才那般热闹。有人争论魏延该不该闯帐,有人叹息天命难违,有人急着问下回什么时候说,有人只是默默坐着,半天不动。
……
二楼上,贾政轻轻叹口气,“五丈原诸葛禳星,魏延闯帐踢灭主灯,丞相临终托付,死诸葛吓退活司马——这一波三折,起承转合,把人的心勾得一颤一颤的。
方才那些茶客,先是为丞相将死而揪心,又为魏延莽撞而气恼,再为丞相遗计而期盼,最后见司马懿中计,又解气又痛快……”
他顿了顿,小眼睛里闪着光,“痛快完了才想起来,丞相终究是死了。这一下,方才那些痛快全成了刀子,扎得人心里疼。”
他说着,忽然话锋一转,小眼睛眯了眯:“不过……”
罗雨抬眼看他。
贾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又叹了一口气,“这一回写得是真好,可这书往后……”
他眼神在罗雨兄弟脸上转来转去,“诸葛亮一死,这书还怎么往下写?”
巧了,楼下那些茶客的议论声也在此时飘了上来,“丞相死了,后面还有甚看头”。
贾政往下瞟了一眼,“如今诸葛亮没了,读者这口气一泄,往后……怕不是这三国,就要结尾了吧?”
罗雨一愣,然后才反应过来,这一世,他才是《三国演义》的作者。他是有权给这个故事画上句号的。
罗雨犹豫了。
《三国演义》电视剧,在丞相下线后收视率就直接跳崖,而《三国演义》的原著,有多少人也是看到这里就弃书了。
罗雨还记得他的朋友有一套《三国演义》的小人书,前面的内容都快翻烂了,但后边孙家内斗的部分,还跟新的一样。
“掌柜的多虑了,”罗雨还在犹豫,罗本却说话了,“我哥早就告诉我,要有始有终,既然叫了《三国志通俗演义》,那怎么也要写到三家归晋的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贾政敷衍的点了点头。
贾政明白,就冲着前面的部分,后边的内容即使再差,跟其他话本比也是天上地下。但再想有今日的盛况肯定是不可能了。
罗雨看了看贾政,劝慰道,“历史文就是这样的,即使是作者也没办法改变最终的结局,高潮没留到最后,也是没有办法。”
贾政笑笑,摇了摇头,“其实是我太贪了。像《三国志通俗演义》这样的书,能砸在我头上,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,再想更多,本就不应该。”
……
三人又吃了点果品,聊了下罗本的生活起居,眼看今天的聚会要散场了,贾政忽然拉着罗雨问了一句,“贤婿,在你心里这《三国》应该就是巅峰了吧?”
罗雨一顿,四大名著,《水浒》真是差了点意思,但要说《三国》第一,《红楼》和《西游》肯定是不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