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茶馆出来,已是未时三刻。
秋日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石板路上,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贾政走在最前头,青布直身,外罩一件酱色褙子,腰间挂着个小小的荷包,活脱脱一个寻常的买卖人。
罗雨跟在他身后,穿着月白细布道袍,头上随便挽了个髻,插了根竹簪,倒像个不得意的教书先生。罗本走在最后,手拿着一根竹杖,慢慢跟在罗雨后边。
三个人这般模样,走在街上确实没人多看两眼。
漳浦县城如今的格局,比一年前规整多了。
南北一条主街,被罗雨起名叫“幸福大街”,宽两丈余,能并排跑两辆马车。从北城门进来,一直通到南边的码头。东西方向横着七条巷子,从北往南依次叫作,永安巷、永昌巷、永盛巷、永兴巷、永和巷、永丰巷、永宁巷。
贾氏书坊在永丰巷东头,罗本的住处则在永丰巷西头,穿过整条巷子便是。
巷子不宽,两旁的房子挤挤挨挨的,多是青砖灰瓦的小院,偶尔有几间茅草屋夹杂其间。墙根下长着青苔,几只鸡在路边刨食,见了人也不躲,只咕咕叫着挪两步。
走到巷子西头,贾政在一扇黑漆小门前停下。
院子不大,也就两丈见方。
北面是三间正房,东西各有两间厢房,中间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着几丛细草。院里那棵老榕树倒是长得茂盛,树冠遮了小半个院子,几根气根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门开着,屋里传来说话声和窸窸窣窣的响动。四个小丫头正忙活着收拾东西,有的在擦窗棂,有的在铺床褥,有的在归置箱笼。见了来人,齐齐停下手里活计,垂手站到一旁。
贾政背着手在院里转了一圈,推开正房的门往里瞅了瞅,又到厢房门口瞄了一眼,这才转回来,拍拍手上的灰,对罗本道,“缺什么东西只管说,打发人去书坊,告诉我一声就成。”
罗本拱手道谢。
贾政摆摆手,又冲罗雨点点头,便背着手出了门,青布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处。
罗雨站在院里,打量着那四个小丫头,都是十四五岁,长得小巧玲珑。
穿着也齐整,上身是月白或淡青的比甲,下身配着同色的襦裙,头发都梳成双丫髻,一边扎一根红头绳,脸上干干净净,眼神也很灵动。
见罗雨打量她们,四个小丫头忙低了头,却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。
罗雨笑了笑,迈步进了正房。
四个小萝莉,身软腰轻易推倒,但罗雨实在没兴趣,假如罗雨穿越到了美利坚,估计他也是不会上岛的。
……
正房三间,中间是堂屋,摆着一张八仙桌、几把椅子,墙上空空的,还没来得及挂什么东西。东边是卧房,西边是书房。罗本在书房里安了张书案,案上文房四宝俱全,还堆着厚厚一叠文稿《三国志通俗演义》的手稿。
兄弟俩刚在堂屋坐下,一个小丫头便端着茶盘进来。
她穿着月白比甲,身形纤细,走路悄无声息的。先给罗雨奉茶,双手捧着茶盏,恭恭敬敬地递过来,眼皮垂着,睫毛微微颤动,然后给罗本奉茶,也是同样的恭敬。
待她退出去,罗雨这才开口,“总算有点家的模样了。对了,我已经让你嫂子给你物色合适的对象了。
你小嫂子也说娘家那边有几个表妹,模样性情都还周正,改天她约过来看孩子,你也碰巧遇见……”
罗本摆摆手,苦笑道,“六哥,且先等等吧。我这腿脚不便,又没什么根基,别耽误了人家姑娘。”
罗雨认真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,“来了这些天,其实你也看到了。天下初定,百姓总算能安居乐业了,再不是四等人,也没有蒙古主子来盘剥他们。
现在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……你……还想去南洋当岛主吗?”
罗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望着窗外那棵老榕树,沉默了一会儿,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,“想啊,怎么不想。我要是有个属于自己的岛,就也起名叫桃花岛,种满桃树,养些蜜蜂。没事的时候就坐在海边钓鱼……”
罗雨也笑了,摇头道,“小说你也信啊?你怎么不想想,就那么一个小岛,柴米油盐酱醋茶,这些东西都从哪来?
离岸太远,一场飓风就能把人困死在岛上,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。要是离岸太近,海巡的不得三天两头上岛找麻烦?今天查你户籍,明天看你有没有窝藏逃犯,后天再来收税,你这岛主当得还不如漳浦一个普通百姓自在。”
罗本挠挠头,讪笑道,“我也就是开个玩笑,其实……”
罗雨认真起来,身子微微前倾,语气也重了几分,“其实,在漳浦开枝散叶也不错。你六哥我现在虽然只是个知县,可在这漳浦一亩三分地上,说话还是管用的。
你不想出仕做官,咱们就做小说家也是一样的,名气、地位一样不缺。
真到了外边,人生地不熟的,光是跟土人的冲突就够你喝一壶的。那些生番,看着憨厚,翻起脸来可不认人。”
罗本点点头,态度不像最初那么坚决了,但眼神里还带着几分不甘,“六哥说得倒也是。不过……我还是想先出海去看看。等《三国》完稿了,我就跟贾老板说说。
他参与资助了一支南洋开拓队,你知道吗?”
罗雨笑笑,“这构想还是我最先提出来的呢。好吧,出去看看也好,开开眼界,回来再安家也不迟。
只是别走太远,夷州或者吕宋就差不多,纳吐纳其实也可以,但人多了怕心不齐,人少了又守不住。”
罗本嗯了一声,又喝了口茶,犹豫了一下,抬眼看向罗雨,“六哥,《天龙八部》就连口汤都不给贾老板喝吗?毕竟他……”
罗雨摆摆手,笑道,“过去我把《三国》给贾老板的时候,明月书坊那边也是分润了的。这就是他们之间的事了,怎么分成、怎么扯皮,都跟咱们没关系。
咱们只拿咱们的润笔,别的不管,参与多了反而落埋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