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本点点头,沉默了片刻,又道,“其实,看多了六哥的书,我倒是也有了新的思路……”
“噢?说说看。”罗雨来了兴趣。
罗本摇摇头,摆手道,“算了算了,一心不可二用。现在脑子里还只是个模糊的念头。等《三国》完稿了,我再跟六哥细说吧。”
罗雨也不勉强,又坐了坐,喝了盏茶,便起身告辞。
那四个小丫头还在院里忙活,一个在扫落叶,一个在给榕树浇水,一个在晾晒被褥,一个在擦窗棂。见他出来,都停了手里的活,垂手站好,眼睛却偷偷往他身上瞄。
罗雨跟着兄弟点了点头,便出了门。
门外,秋日的阳光正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巷子里静悄悄的,偶尔传来几声鸡叫狗吠。远处隐隐约约能听见市井的喧闹声,模模糊糊的,像隔了一层纱。
罗雨刚走出巷口,树荫底下便冒出两个人来。
张猛从左边那棵老槐树后头闪出来,王生从右边那堵矮墙根下站起来。两人都是一身短打,腰间别着短刀,冲罗雨一抱拳。
罗雨无奈地看看他们,“大白天的,我又不是小孩,用得着你们这样跟着吗?”
张猛呲着一口白牙笑,“老爷,您可别嫌我们多事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,这话可是您自己说的。
这街上看着平静,可县城里都是从北边码头过来的水手,船上待了几个月,下来见了酒肉女人眼睛都绿了。偷东西的、耍无赖的、明抢的,哪个月不得出几桩?”
王生也跟着嘀咕道,“要是县太爷在自己辖区被抢了,那乐子可就大了。”
罗雨听得直摇头,也不再说他们,只道,“走吧,回县衙。”
三人沿着城墙根往北走,青灰色的墙砖在阳光下泛着光,墙头上长着几蓬野草,随风摇摇摆摆。
走到永安巷口,远远就看见告示牌前围了一大圈人,少说也有二三百号,黑压压的一片。那告示牌一人多高,刷了桐油,上面贴着最新的《漳浦月刊》。牌前砌了个三尺来高的台子,台子上站着个穿青布长衫的先生,正是县里专门请的“宣讲生”。
这会儿宣讲生正捧着月刊,大声念着最新一期的《封神演义》。他的声音洪亮,咬字清晰,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出来,
“……纣王听信了费仲的谗言,眉头一皱,计上心来!传旨下去,宣东南西北四大诸侯,速速进京朝见!”
台下众人听得入神,有的张着嘴,有的伸着脖子,有的踮着脚尖往前挤。一个剃着光头的汉子忍不住嚷道,“这是要杀他们吧?四大诸侯可别去啊!”
旁边一个老汉拍了他一巴掌,“别出声,听先生念!”
宣讲生继续念道,“四大诸侯接了旨意,不敢耽搁,各自带了亲随,日夜兼程赶往朝歌……”
罗雨三人站在人群最外围,远远地看着。
张猛压低声音对王生道,“我还是觉得《三国》好听,那诸葛丞相,那关云长,那赵子龙,听着就带劲。这《封神》又是神仙又是妖怪的,听着像哄小孩。”
王生不同意,也压低声音反驳,“你懂什么。《三国》是好,可那是人跟人打,再厉害也就那样。《封神》可是神仙打架,翻江倒海,那才叫热闹。你没看这么多人听着?要是都不爱听,早散了。”
张猛撇嘴,“人多就代表好听?那街头耍把式卖艺的人也多,你咋不去看?这要是茶馆不收钱,你看着,保证比这人多。”
王生瞪眼,“你这人……”
罗雨摆摆手,两人立刻闭了嘴。
台上宣讲生的声音渐渐高昂起来,到了这一回的结尾,“……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!”
台下“嗡”的一声炸开了。
“完了?这就完了?”
“四大诸侯到底怎么样了?倒是说完啊!”
众人议论纷纷,有的骂骂咧咧,有的摇头叹气,有的拉着宣讲生问东问西。宣讲生好脾气地一一应付,好不容易才从人群里挤出来,抹着汗往县衙方向去了。
人群也渐渐散开,三三两两地往各处走。罗雨三人跟着一股人流往北走,走了没几步,忽然听见前面街市上喊声大作,
“老虎!老虎被人打死了!”
“快去看打虎英雄啊!”
“在哪儿呢?在哪儿呢?”
“城门口!城门口抬着呢!”
罗雨心里猛地一跳,脚步顿住了。
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,这该不会是武松来了吧?
随即又觉得自己可笑。这是漳浦,不是清河县;这是洪武三年,不是宋徽宗年间。哪儿来的武松?
可这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他站在原地,望着前面嘈杂的人流,一时竟有些恍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