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雨只是顿了一下，身侧就有无数人越过了他们，向前赶去。
王猛挠挠头，“娘的，咱们漳浦有这么多人吗？”
王生拦在罗雨身侧，把他和人流隔开，扭头对王猛说道，“上次吴水根杀了鳄鱼，不也是这样，别废话了，快挤进去，帮大人寻个好位置。”
罗雨笑笑，“不用往前挤，在路口占个好位置，等他们过来就是了。”
罗雨三人悠闲地站在巷口，主街上是黑压压的人群，后头的人踮着脚尖往前伸脖子，前头的人被挤得东倒西歪却死活不肯挪步。
还有几个半大孩子爬上了城墙边的老槐树，骑在树杈上往下张望。
“来了来了！过来了！”
人群一阵骚动，像潮水般往两边分开。
罗雨抬眼望去，只见一匹青骢马缓缓行来。马上坐着个汉子，约莫三十出头，黝黑的脸膛，浓眉大眼，颧骨高高突起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，肩头还打着两块补丁，腰里系着条粗布腰带，脚上一双草鞋沾满了泥点子。
那汉子坐得笔直，不停的冲着围观人群点头，可仔细看他握缰绳的手却在微微发抖。
马后跟着八个人，抬着一根粗竹竿，竹竿上绑着一头斑斓猛虎，黄黑相间的皮毛上血迹斑斑。
人群里爆发出阵阵喝彩。
“好汉！”
“这虎少说吃了七八头牛了吧？可算打死了！”
“听说是在双峰山那边打的？”
“这猎户是谁家的？怎么没见过？”
那骑马的汉子听见这些话，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，他没有回应，只是微微低了低头。
罗雨站在巷口，看了片刻，对张猛道，“去问问。”
张猛应了一声，身子一矮，三挤两挤便钻进了人群。王生则继续留在罗雨身边，手按着腰间的短刀柄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。
不多时，张猛又从人群里挤了出来，小跑到罗雨跟前，抱拳道，“老爷，问清楚了。打虎的叫陈大，就住在北门外三里屯，是个猎户。家里有个病重的老母亲，还有媳妇和两个娃娃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道，“听旁边的人说，这陈大原本不敢去打虎的，是实在没法子。他老娘病得要死了，但别说看病的钱了，家里连一粒米都没有。
他就是奔着搏命去的。”
罗雨一愣，“就他一个人？”
其实那虎并不算大，华南虎，比藏獒也大不了多少，罗雨在动物园见过的都比这个大。当然，不管是华南虎还是东北虎，秒罗雨都毫无悬念，即使对上藏獒也能三七开。
但罗雨还是不相信，没有热武器，仅凭钢叉就有人能杀老虎。
“不知道，其他人找到他的时候，虎已经死了，他也累得瘫倒在地上。”
罗雨点点头，目光又落在那骑马的汉子身上。
陈大此时已经骑着马走过了最热闹的街口，人群还在跟着，喊叫声不断。他黝黑的脸上没有多少喜色，只是微微低着头，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。
罗雨沉吟片刻，转身道，“走吧，回县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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县衙后堂，罗雨穿上青布官服，戴上乌纱帽，便听见外头有人禀报，“老爷，陈大带到。”
“进来。”
差役把门帘一挑，陈大低头走了进来。
老虎都敢打的汉子，见了县太爷却头都不敢抬。
他一进门便跪了下去，砰砰砰就先磕了三个头，“草民陈大，拜见大老爷。”
朴实无华的猎户，有家有口还愿意为家人拼命，罗雨打量了两眼，走过去弯下腰，两手一拉，“起来说话。”
罗雨根本就没拉动，但陈大也怕抻着县太爷，赶紧顺势站了起来。
陈大站起来，垂手站着，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罗雨看着他这副模样，笑道，“陈大，你可是给咱漳浦除了一个大害啊。有这老虎在，客商都不敢去云霄了，你是不知道耽误了多少事！
今儿个总算叫你有本事打死了。好汉子！”
陈大被夸得脸上发烫，嗫嚅道，“大老爷……草民其实……其实不是什么好汉。”
罗雨“哦”了一声。
陈大搓着粗糙的手，低声道，“草民不敢瞒大老爷。那虎……不是草民有本事打的。草民就是碰碰运气，进山蹲了两天，啥也没蹲着。第三天实在饿得慌了，想着再碰不着就回去，结果就撞上了。”
他抬起头，又飞快地低下去，“那虎扑过来的时候，草民吓得腿都软了，手里那把叉子，就是下意识往地上一杵，叉杆顶在地上，叉尖朝上。那虎自个儿扑上来，正正插在肚子上……草民就是……就是运气好。”
罗雨听得认真，末了却笑了，“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。换个人，便是老虎自己扑上来，那叉子也握不住。你能一叉捅进去，手上有力气，心里不慌，这就是本事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问，“既然没把握，怎么敢一个人上山？”
陈大沉默了一会儿，声音更低了，“草民老娘病着，抓药要钱，家里断粮好几天了，媳妇抱着孩子哭。草民实在没法子，想着万一呢？万一碰上了呢？再说……”
他抬起头，“大老爷说什么客商草民不了解，但那虎在山上，草民们这些猎户就没法进山。不打它，往后日子更难过。说什么为民除害，草民没那么大心思，就是为了自家活命。”
话一出口，陈大忽然意识到什么，脸色变了变。县衙可是贴了告示悬赏的，赏银二十两。自己这么说，万一县太爷顺水推舟，说你不是为民除害，是为你自己，那赏银就不给了……
罗雨看着他脸上那点遮掩不住的心虚，心里跟明镜似的。这汉子，老实得过了头，连撒谎都不会。
他笑了笑，“悬赏二十两，该是你的还是你的。不过……”
陈大心一紧。
罗雨接着道，“我看你既是孝子，又有担当。县衙皂班缺个副班头，你可愿意来？”
陈大愣住了，张着嘴，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，“副……副班头？草民？”
罗雨点点头，“对。”
陈大脸涨得通红，连连摆手，“大老爷，草民就是个猎户，大字不识一个，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，怎么能当……当……”
罗雨笑道，“不识字可以学。猎户怎么了？陛下当年还是乞丐呢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，罗雨猛地住了口。
他瞥了陈大一眼，陈大却毫无察觉，只是满脸惶恐地站在那里，根本没听清罗雨的话。
罗雨松了口气，改口道，“猎户有猎户的本事。你熟悉山里的事，往后县里再有什么猛兽伤人，你带着人去办，比那些只会拿刀的差役强多了。”
他拍了拍陈大的肩膀，“你娘的病，回头我找个好郎中去看看。往后好好干，家里日子总能好起来。”
陈大站在那里，嘴唇哆嗦着，眼眶慢慢红了。
他“扑通”一声又跪了下去，这回罗雨没拉。
陈大磕了三个头，一个比一个响，额头碰在青砖上，闷闷的声响。抬起头时，脑门上已经红了一片。
《聊斋》里的田七郎，也是猎户，受了人家恩惠，便要拿命去还。
他伸手扶起陈大，轻声道，“去吧。明天来上衙，我再找人教你识字。”
陈大深深鞠了一躬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他又回过头来，看了罗雨一眼，那眼神里，有感激，有惶恐，还有几分做梦般的恍惚。
门帘落下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罗雨站在堂中，望着那晃动的门帘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并不想要一个田七郎，因为田七郎是给恩人报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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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武三年，九月二十五。
金陵，坤宁宫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，在地上铺成一片片金黄的格子。殿内燃着上好的百合香，青烟袅袅，丝丝缕缕地升上去，在横梁处散开。
马皇后歪在紫檀木的摇椅上，身上盖着条秋香色的薄毯，有个宫女在帮她轻轻摇晃。
摇椅轻轻晃着，发出有节奏的“吱呀”声。
太监马帅站在两步开外，手里捧着一叠文稿，抑扬顿挫地念着：
“……段誉只觉一股热气从丹田涌起，沿着经脉飞快地游走，所过之处，四肢百骸无不舒畅。他也不知这便是‘北冥神功’的妙用，只当是那莽牯朱蛤的功效，当下也不多想，只是悄悄跟在左子穆身后。”
殿内静悄悄的。
不只是马皇后在听，廊下、窗边、角落里，十几个太监宫女都竖着耳朵，眼睛却不敢乱看，只盯着自己面前的一亩三分地，可神情，分明是都听入了迷。
一个年轻宫女站在马皇后身后，手里拿着柄团扇，却忘了摇，扇子上的绣花蝴蝶静静地停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马帅继续念道：
“左子穆一路疾奔，上了山峰。段誉远远跟着，只见山顶上一块大青石上，坐着个黑衣女子，脸上蒙着黑纱，正是木婉清。她身边站着个瘦高汉子，面容丑陋，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，正是那四大恶人中的‘穷凶极恶’云中鹤。”
马皇后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眼睛睁开一条缝，“这云中鹤，又是什么来路？”
马帅躬身道，“回娘娘，前文书说过，四大恶人分别是‘恶贯满盈’段延庆，‘无恶不作’叶二娘，‘凶神恶煞’南海鳄神，还有这个‘穷凶极恶’云中鹤。云中鹤轻功最好，也最是好色，是个淫贼。”
马皇后点点头，又闭上了眼睛。
马帅继续念：
“云中鹤见了木婉清，嘿嘿笑道：‘小娘子，你那情郎呢？怎么丢下你一个人跑了？’木婉清冷冷道：‘我没有什么情郎。’云中鹤道：‘方才在山下，不是有个小白脸跟你一起逃命？怎么，这就翻脸不认人了？’”
廊下一个太监听得入神，不自觉往前迈了一步，踩着了前头那人的脚跟。前头那人回头瞪了他一眼，他忙缩回脚，脸涨得通红。
马帅的声音渐渐高昂起来：
“段誉见云中鹤要对木婉清不利，心中大急，也顾不得自己会不会武功，从树后跳了出来，大喝一声：‘住手！’云中鹤回头一看，见是那个不会武功的愣小子，哈哈大笑：‘小娃娃，你来送死么？’”
殿内众人屏住了呼吸。
那拿团扇的宫女手一紧，扇子差点掉在地上，慌忙握住。
马帅的声音却在此处顿住了。
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