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皇后睁开眼，“嗯？”
马帅躬身道，“启禀娘娘，故事就写到了这里。”
“嗡~~”
虽然坤宁宫规矩大，没人敢出声，可那一瞬间，十几个太监宫女齐齐发出的哀叹，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。那叹息声低低的、闷闷的，像一阵风吹过空旷的大殿，又像一群人同时咽了口唾沫。
拿团扇的宫女手一松，这回扇子真掉地上了，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她慌忙蹲下去捡，脸白得像纸。
马皇后却没看她，只是微微一笑，伸出手来。旁边早有个宫女上前，扶着她从摇椅上坐起来。
马皇后理了理鬓角，轻声道，“一个柔柔弱弱的大理世子，先是得了北冥神功，又吞了万毒之王莽牯朱蛤，百毒不侵。这际遇，居然比郭靖还离奇呢。”
马鸣躬身站在一旁，脸上带着笑，“娘娘说得是。说起来，咱们倒是疏忽了，这罗雨早就写过大理了。
《射雕英雄传》里的南帝一灯大师，可不就是大理的王爷么？渔樵耕读四大家将，好像是他们家的传统一般。如今这《天龙八部》里，竟也冒出来四个家将，不过是叫褚古傅朱。”
马皇后点点头，“可见这大理段氏，确实有些门道。”
马鸣笑道，“可就是奇怪了。按时间，《天龙八部》在前，《射雕英雄传》在后。可这《天龙八部》里的六脉神剑，怎么在《射雕》里一字未提？一灯大师若是有这等神功，何至于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意思谁都明白。
殿内众人虽然不敢接话，可那眼睛里分明都闪着好奇的光。
马皇后正要说话，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通禀，“太子殿下到。”
门帘一挑，朱标走了进来。
朱标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太子常服，腰间系着玉带，他举止儒雅，只是今日脸色不太好。
马皇后见了，笑道，“标儿来得正好。幸亏咱们听得早，不然这书还没捂热呢，又得让你拿走。”
朱标上前给母亲请了安，在一旁坐下，却只是低着头不说话。
马皇后看了他一眼，“怎么，谁惹你了？”
朱标摇摇头，沉默了片刻，才低声道，“儿臣方才在看《三国志通俗演义》。”
马皇后明白了。
朱标抬起头，眼圈又红了，“母后，‘出师未捷身先死，长使英雄泪满襟’，儿臣小时候读这句诗，只觉得是寻常句子。今日看了诸葛亮星陨五丈原……才真正理解了那种遗憾的情绪。”
他说不下去了，只是摇了摇头。
马皇后轻轻叹了口气，伸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，“历史又改不了，结局本来就在那里。你若是受不了那个，不如看看这个。”
她从马鸣手里接过文稿，递给朱标，“《天龙八部》，罗雨新写的。讲的都是男欢女爱，一点不会让人伤心，当个舒心的读物最合适了。”
朱标接过文稿，翻了两页，眼睛忽然一亮，“母后，这便是《射雕英雄传》的续集？”
马鸣在一旁躬身道，“启禀太子，说续集恐怕不妥，说前传更为合适。”
朱标一愣，“前传？”
马鸣解释道，“殿下请看，这《射雕英雄传》里，一灯大师是在宋理宗年间。而这《天龙八部》里的大理段氏，是哲宗年间的事。中间隔了一百多年，金国灭了辽国，又灭了北宋，这才轮到南宋。所以这《天龙八部》里的人物，论起来该是一灯大师的祖上。”
朱标点点头，低头翻着文稿，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好奇。
马皇后看着儿子的样子，微微一笑，回忆起刚刚听的故事，她虽然贵为皇后，但《天龙》的奇幻世界还是吸引了她：无量剑派、神农帮、北冥神功、凌波微步、蒙着面纱的美女木婉清、四大恶人、莽牯朱蛤……
朱标看得入神，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，眼睛越来越亮。
殿外，秋日的阳光正好，洒在坤宁宫的琉璃瓦上，金光灿灿。
殿内，百合香袅袅升起，混着朱标偶尔发出的惊叹声，还有马皇后轻轻的笑声。
那拿团扇的宫女终于松了口气，悄悄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-----------------
洪武三年，十月初二。
漳浦。紫气酒楼。
紫气酒楼，就在幸福大街中段，坐西朝东，三层楼高，是县城里最高的建筑。虽然刚开没多久，却已经是漳浦有钱的正经人最常见的去处了。
一楼是大厅，摆着二十来张八仙桌，二楼是雅间，三楼不对外开放。楼外挑着个幌子，上头写着“紫气东来”四个大字，风吹过，幌子轻轻飘动。
今日酒楼门口停着几顶轿子，还有几匹拴在拴马桩上的马。大门敞开，里头传来阵阵说笑声。
一楼大厅中央，搭了个三尺来高的台子，台上放着一张条案，案上摆着醒木、折扇、手帕。一个穿青布长衫的说书先生正站在台后，手里折扇一展，醒木“啪”的一拍：
“上回书说到，段誉躲在树后，眼见云中鹤要对木姑娘无礼，正要跳出去救人。可就在此时~”
台下众人屏住呼吸。
说书先生却不往下说了，只是拿眼睛往门口瞟。
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只见门口站着几个人，为首的是个穿酱色褙子的中年男子，正是贾政。
贾政身边跟着个少年，十四五岁年纪，生得眉清目秀，穿着宝蓝色的直身，腰里系着条丝绦，正是他儿子贾琏。
掌柜的连忙迎上去，满脸堆笑，“贾老板来了！楼上雅间请。”
贾政摆摆手，眼睛却往台上看了一眼，“不用，就在这儿坐。”
他带着贾琏在大厅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，要了壶茶，几碟点心。
说书先生这才收回目光，折扇一合，继续道：
“却说段誉正要跳出去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笑。”
台下有人低声惊呼。
说书先生的声音越来越激昂，醒木拍得啪啪响，把个段誉的险境、木婉清的刚烈、云中鹤的淫邪讲得活灵活现。
大厅里二十来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，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。有穿绸衫的商人，有短打的脚夫，有摇着折扇的读书人，有抱着孩子的妇人。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台上，随着说书先生的一举一动，时而惊呼，时而叹息，时而拍案叫绝。
一个剃着光头的汉子听得入了神，手里的茶盏举到嘴边忘了喝，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，滴在衣襟上，他都没察觉。
一个穿绸衫的胖子听到紧张处，身子往后一仰，椅子“嘎吱”一声响，差点翻了。旁边的人连忙扶住他，他摆摆手，眼睛还盯着台上。
角落里，贾政端着茶盏，却没有喝。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听得入神的茶客脸上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贾琏凑过来，小声道，“爹，这书真好听。”
贾政没说话。
台上的说书先生说到高潮处，折扇一挥，“欲知后事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！”
醒木“啪”的一拍。
台下“嗡”的一声炸开了。
“完了？”
“段誉救没救成木姑娘？”
“这要是没救成可就完了……”
众人议论纷纷，有的拉着说书先生问东问西，有的三三两两争论着情节，有的意犹未尽地咂着嘴。
那光头汉子这才发现茶水洒了一身，一边擦一边嘟囔，“这书，比《三国》还勾人。”
旁边一个瘦子反驳他，“胡说，《三国》那才叫勾人。诸葛亮一死，我三天没吃下饭。”
光头汉子道，“那是你。《三国》是好，可那是人跟人打。《天龙》有神仙一般的武功，有那四大恶人，还有那什么莽牯朱蛤，听着多新鲜。”
瘦子还要争，两人谁也不服谁，吵得面红耳赤。
贾政坐在角落里，听着这些议论，脸上的神色更加复杂。
贾琏小声道，“爹，您不是说这《天龙八部》不如《射雕》么？怎么……”
贾政没回答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《天龙八部》开头确实不勾人，否则他宁可不要脸也不会轻易就把机会让给林溪。
这时，楼梯上下来几个人。
走在最前头的是罗雨，穿着月白道袍，手里摇着把折扇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。他身后跟着贾月华，抱着刚满百日的女儿罗青黎。再后头是罗本，拄着竹杖，慢慢走着。最后头是一个四五十岁的老者，生得清瘦，留着三缕长髯，正是刚刚回来的师爷周怀。
贾政看见他们，站起身来。
罗雨走过来，冲贾政拱了拱手，“二伯。”
贾政点点头，目光在罗雨脸上转了转，又落在那热闹的大厅里，苦笑了一下，“贤婿，你这《天龙八部》，可真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意思谁都明白。
贾月华抱着女儿走过来，看了看贾政的脸色，笑道，“二伯难过了？”
贾政摇摇头，故作洒脱地一挥手，“怎么会。这钱是赚不完的，怎么可能所有好事都归咱？”
他说着，又往大厅里看了一眼，那些茶客还在热烈地争论着，声音一阵阵传来，“那段誉到底会不会武功？”“那莽牯朱蛤真有那么神？”
贾政收回目光，对罗雨道，“只是有些感慨罢了。当初你在茶馆里说《射雕》，也是这般光景。如今《三国》刚完，《天龙》又起来了。好故事就像好酒，一坛接一坛，喝也喝不完。”
罗雨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罗本却忽然开口了，“其实……”
贾政看向他。
罗本犹豫了一下，继续道，“其实我也想着跟六哥学写书。可六哥那些武侠，我是真写不来。那武功招式、那江湖气派，我这点阅历，写出来也是四不像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了罗雨一眼，罗雨冲他点点头。
罗本便继续道，“不过六哥给我提了个新路子。他说，与其凭空编造，不如把那些老故事收拢起来，重新写一遍。”
贾政来了兴趣，“哦？什么老故事？”
罗本道，“一个是《白蛇传》，还有一个叫《江湖豪侠传》。”
贾政眉头一挑，“白蛇传我知道，许宣遇见蛇精嘛，唐传奇就有了，可这江湖豪侠传是什么？”
罗雨笑笑，“水泊梁山，就是被张叔夜剿灭的梁山三十六贼寇的故事，我过去还抄录过《智取生辰纲》呢。二伯您都忘了？”
贾政犹豫了一下，那个可不畅销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