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政刚说完《智取生辰纲》市场反应一般,就发现罗雨笑了一下。
老家伙瞬间就反应过来了,他嗨了一声,一掌拍在自己头上,“嗨,看我这脑袋,只要是贤婿你写的,哪有不畅销的书啊。”
罗雨笑着摆摆手,指了指罗本,“是他写,当下,我实在是分身乏术了。”
换一个情商低的,这时可能还会犹豫一下,他只要犹豫一下,罗本可能就会有想法。
但贾政可是老江湖,即便心里对罗本不那么信任,也根本不会表现出来。
罗雨话音刚落,贾政便豪气一笑,“贤婿,可不是我贬低你,所谓青出于蓝胜于蓝,九郎他虽是你弟弟,于话本一道也是新手,但他的天资可一点不比你差。”
罗雨点点头,认真说道,“那倒是,他要是早干这一行,就没我什么事了。”
罗本心里一热,一股暖流淌过,郑重一抱拳,“贾掌柜放心,新书我必定会竭尽全力……”
贾政呵呵一笑,“贾掌柜,贾掌柜,叫的这么见外。”
罗本连忙再次拱手,“二伯放心,我必定……”
贾政亲热地拍了拍罗本,“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,你六哥最初几年写的话本也是出一本赔一本,都有个过程的,就像月刊编辑部那几个小子,《封神演义》现在就越写越好了。”
罗本眼神一挑,月刊编辑部他也去过,《封神演义》他也读过,但那些人的文笔,还有《封神演义》那个故事本身,他都很看不上。
……
《三国演义》,讲的是兄弟情义,是家国天下,是知遇之恩,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,是为了复国可以连名声都不顾。
可《封神演义》呢,结构松散、逻辑混乱,一堆神仙,像二逼一样,被一句:道友请留步,就给硬控住,然后莫名其妙就陨落了,死的比小白还白。
你也别问他们为啥会死,没有逻辑,问,就是“天数”“劫数”。
……
罗本到底年轻,贾政把他跟他看不起的人比,他很不高兴,但碍于面子倒没说什么,只是说道,“二伯就等着看吧!我必不会让你那句话落空。”
那句话,自然就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。
贾政一愣:卧槽,你牛逼!你了不起,我给你立个棍,你就顺杆往上爬啊,你知道你六哥在小说界是什么地位吗?他现在要是死了,直接就是大宗师!
罗雨呵呵一笑,轻轻拍了拍罗本的肩膀,“好,少年心气,就该如此。”
……
罗雨兄弟与贾政在紫气酒楼门口分别。
贾政带着贾琏往东去了,青布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里。罗雨站在原地,看着那背影走远,这才转身往西走。罗本拄着竹杖跟在旁边,周怀落后半步跟着,贾月华抱着孩子出门就上了轿,周围数个衙役从他们出来就远远缀着。
风吹过,街边的梧桐叶子簌簌往下落,有几片飘到罗本肩上。他没顾上拂,只是低着头,竹杖点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。
走了十几步,罗本忽然开口,“六哥。”
罗雨侧头看他。
罗本犹豫了一下,“白蛇传和江湖豪侠传……我该先写哪个?”
罗雨没马上回答,脚步也没停。他望着前方的街面,街上有挑担子的小贩吆喝着走过,有牵着孩子的妇人匆匆赶路,有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只野狗跑过去,笑声喊声混成一片。
又走了几步,罗雨才开口,“江湖豪侠传,这名字不好。”
罗本一愣。
罗雨道,“江湖豪侠传,听着像是说江湖上那些豪侠的故事。可什么是豪侠?是替天行道?是劫富济贫?还是快意恩仇?这四个字太笼统,读者一听,不知道你要讲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,“定位不清,受众就不明。喜欢听快意恩仇的,以为你要讲江湖恩怨;喜欢听替天行道的,以为你要讲侠义故事;喜欢听英雄美人的,又以为你要讲儿女情长。结果呢,谁来了都觉得沾点边,可又都不全是他们想听的。
远的不说,《狄公案》、《三国志通俗演义》一看名字就知道讲什么,即使是《射雕英雄传》其实从射雕也能想到蒙古草原,《天龙八部》嘛,呵呵我现在名气已经起来了,起什么名字都有人看了。”
其实《天龙八部》指的是八个佛教里的神,这些神虽有大福报或神通,仍陷于六道轮回,各有执念与苦楚,体现的是“众生皆苦”的佛理。
但罗雨现在还不想说,转而说道,“江湖豪侠传,还是改名《水浒传》吧。”
“水浒?”
罗雨笑了笑,“《诗经》里有,‘古公亶父,来朝走马。率西水浒,至于岐下’。水浒,就是水边的意思。那些梁山好汉,聚在水泊边上,也算应景。而且……”
罗本眼睛一亮,“而且也暗示了他们最后会归顺朝廷。妙啊!”说完,罗本又想起了刚刚那个问题,“那《白蛇传》和《水浒》?六哥觉得我该先写哪个?”
“先写《白蛇传》。”罗雨这次再没犹豫,“这是你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书。白蛇传人物不多,主线清晰,好把控。你头一回独立写长篇,先拿它练手,等写顺了,再碰水浒那种群像戏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认真起来,“不过,现在的白蛇传,有个大毛病。”
罗本忙问,“什么毛病?”
罗雨道,“对人物的内心挖掘不够。白蛇是妖,可妖也有妖的七情六欲。许仙是人,可人也有人的懦弱和担当。现在的本子里,白蛇就是个痴情妖,许仙就是个薄幸郎,好坏太明显了,跟杜十娘也没什么区别,无非就是把花魁变成了蛇妖。”
他站住脚,看着罗本,“善恶这种事情,其实跟物种没有关系。人里有好人也有恶人,妖里也有好妖也有恶妖。你别把白娘子写成单纯的‘好妖’,也别把法海写成单纯的‘恶僧’。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,哦,不对,是活生生的生灵,有自己的喜怒哀乐,有自己的贪嗔痴,有自己的不得已。”
罗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罗雨继续道,“这本书不同于三国,写的是市井。三国是帝王将相,是英雄豪杰,离老百姓远。白蛇传不一样,白娘子和许仙,其实就是普通夫妻。他们过日子,也会柴米油盐,也会拌嘴吵架,也会为银钱发愁。你要把他们写得像隔壁住着的两口子,读者才能感同身受。”
-----------------
其实大多数的日子都是千篇一律的,吃饭,睡觉,上班,写书。
七日后。
十月初九,漳浦县衙。
午后阳光正好,无事,罗雨就在后衙里伏案写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