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上摊着厚厚一叠稿纸,最上头那张写着“第七章无计悔多情”几个字。他提起笔,蘸了蘸墨,正要落笔,忽听外头一阵脚步声。
门帘一挑,周怀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笑,“东翁,有客到。”
罗雨抬起头,“谁?”
周怀还没答话,后头已经传来爽朗的笑声,“罗大人,谭某来讨赏钱了!”
门帘再次挑起,谭霖大步跨进来,身后跟着赵卓。两人都是一身短打,风尘仆仆,脸上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。
罗雨放下笔,站起身来,笑道,“谭镖头,赵镖头,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?”
谭霖拱拱手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双手捧着递过来,“罗大人,恭喜恭喜!乡试捷报!”
罗雨一愣,随即接过来,拆开油纸。里头是一张簇新的官牒,上头盖着鲜红的大印。他低头看去,只见上面写着:漳浦县知县罗雨,中式洪武三年应天府乡试第六名。
第六名。
罗雨看着那几个字,心里说不上是喜是憾。他原以为以自己那半吊子的学问,能中就是祖坟冒青烟了。可真的中了,又忍不住想,要是再努力一点,是不是能进前五?
谭霖在一旁笑道,“罗大人,这可是实打实的功名。您以知县之身参加乡试,多少人盯着呢。能中第六,已经是响当当的成绩了。”
赵卓也凑过来,“就是就是。大人,这赏钱可不能少。”
罗雨回过神来,笑着摇头,“你们两个,日进斗金,差我这几个赏钱?”
谭霖嘿嘿一笑,“中举的赏钱,那可不是寻常的赏钱。我以后要传给子孙呢。”
周怀虽然不知道谭霖和赵卓,其实是亲军都尉府的百户和长史,但隐隐也觉得这俩人跟罗雨关系不一般。
他是个有眼力见的,一拱手,“我叫厨房准备一桌,款待两位镖头吧。”
看罗雨点了头,他便转身出了门。
……
外人走了,谭霖赵卓也不装了,一拍脑袋,“对了,大人,还有件事。”
“宫……呃,上面对大人的《三国演义》和《天龙八部》,很是赞赏。”
罗雨笑笑,也没点破,算算时间,《天龙八部》金陵那边应该是看到第四或者第五章,《三国演义》应该已经看到了诸葛亮辞世。
宫里看见了,京城的那些顶级勋贵自然也看过了,过去贾政就抱怨过,那些公侯们太喜欢摆谱,书坊的评价书都看不上,看的都是精装手抄本,让他们流失了最大的客户。
……
赵卓也跟着说道,“大人可知道,那些金陵的勋贵们是怎么说这《天龙八部》的嘛?”
“怎么说?”
赵卓嘿嘿一笑,“大家都说段誉是有福之人,命比郭靖可好多了。先是得了北冥神功,又吞了莽牯朱蛤,百毒不侵。这还不算,一路上遇见的女子,个个貌美如花。”
谭霖也笑了,“他们都说,那木婉清,那钟灵,还有那什么神仙姐姐……段誉最后肯定要把这些美人儿都收了。”
……
罗雨一愣,低头看了看案上的稿纸,“第七章无计悔多情”几个字静静躺在那里。
段正淳多情而且处处留情,段誉也是多情种子,说她爱王语嫣吧,其实只要是漂亮的他都喜欢。
这世间,多情往往伴随着负心,风流往往伴随着薄幸。
听说他们都在盼一部皆大欢喜的后宫文,罗雨嘴角一钩,想起了《塞上牛羊空许约》。
谭霖还在说笑,“大人,您说是不是?那段誉一路走一路遇美人,比那郭靖可强多了。郭靖就一个黄蓉,他倒好,一个接一个……”
罗雨没接话,只是笑了笑。
赵卓还在絮叨,“大人,您下一回写到哪里了?那段誉到底救没救成木婉清?可千万别让云中鹤毁了木姑娘的清白啊……”
罗雨摆摆手,“还没写完,写完了自然给你们看。”
谭霖和赵卓对视一眼,知道不能再问,便起身告辞。罗雨送到门口,两人一抱拳,转身离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。
罗雨回到书房,重新在案前坐下。
阳光从窗棂里斜斜照进来,落在案上的稿纸上。他提起笔,蘸了蘸墨,看着那“第七章无计悔多情”几个字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无计悔多情。
多情之人,往往最是薄情。因为他们对每个人都付出了真心,可真心只有一颗,分成了许多份,每一份便都薄了。
段誉如此,段正淳也是如此。
那些以为这是个皆大欢喜故事的人,大概还没明白这个道理。
罗雨摇了摇头,笔尖落在纸上,继续写下去:
段正淳等回到府中,内堂张宴。一桌筵席除段正淳夫妇和段誉之外,便是木婉清一人,在旁侍候的宫婢倒有十七八人。木婉清一生之中,又怎见过如此荣华富贵的气象?每一道菜都是见所未见,闻所未闻。她见镇南王夫妇将自己视作家人,俨然是两代夫妇同席欢叙,自是芳心窃喜。
罗雨写着写着,忽然停下笔,自己又读了一遍,越读越觉得,确实很像后宫文。
哈哈哈,就让他们继续等一部皆大欢喜的后宫文吧。
罗雨继续写道:段誉见母亲对父亲的神色仍是冷冷的,既不喝酒,也不吃荤,只挟些素菜来吃,便斟了一杯酒,双手捧着站起,说道:“妈,儿子敬你一杯。恭贺你跟爹爹团聚,咱三人得享天伦之乐。”
……
木婉清颤声问:“你……你便是刀白凤?你是摆夷女子,从前是使软鞭的,是不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