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一个刚从秀才考上来的知县,按理是不该知道这么清楚的。
……
周怀也觉得罗雨大概是不清楚,便细细说道,“这蒲家,祖上是西域来的回回,经营香料起家。宋朝末年,蒲寿庚还做了泉州市舶司提举,手里握着海贸大权,富可敌国。
那时候泉州港繁华得很,涨海声中万国商,蒲家的船队东到倭国,西到波斯,南洋各处都有他们的字号。”
他顿了顿,“可这人名声不好。当年元兵南下,南宋小朝廷逃到泉州,指着蒲家接济。蒲寿庚闭门不纳,转头就投了元朝。听说还杀了不少在泉州的宋朝宗室,拿他们的脑袋当了投名状。元朝得了天下,蒲家更是如日中天,泉州港成了东方第一大港,蒲家说一不二。”
罗雨点了点头。
周怀继续道,“到了前些年,天下大乱,泉州那边也不消停。
那蒲家人勾结色目人,仗着手里的船队和钱财,想在泉州自立为王。从至正十七年到至正二十六年,前前后后快十年,他们盘踞在那里,收税抽分,俨然是个小朝廷。”
他压低声音,“后来陈友定父子领兵平乱,打进泉州城,第一件事就是清算蒲家。说蒲寿庚当年降元害宋,把蒲家满门抄斩。男女老幼,一个不留。蒲寿庚的坟都刨了,骨头扬了。听说城里杀了三天,血流成河。蒲家的宅子掘地三尺,能挖出来的财宝全充了军饷。”
罗雨眉头微动,他只记得是朱元璋杀的,没想到原来在老朱之前还有性急的,“那蒲家就没人了吗?”
周怀摇摇头,“常言道,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。
明面上的主支自然是杀光了。可蒲家那样的豪族,几代积累,人丁众多,总有漏网之鱼。有的早年间去了海外,有的改了姓藏起来。而蒲家的财宝,也没那么容易全挖出来。
那样的人家,岂能一朝一夕就连根刨尽?再说,狡兔尚有三窟,何况蒲家这样经营了几辈子的海商?”
罗雨点点头,淡淡道,“人在哪儿?”
周怀忙道,“城外,不敢进城,只托人递了话,等东翁示下。”
罗雨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黑洞洞的,只有远处二堂的灯笼在风里晃着。
“约在城里,明天见个面。地方你安排,安排好了再来禀我。”
周怀点头,“是。”
罗雨走回案前,拿起茶盏抿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。
周怀等了一会儿,见他没有别的话,便拱拱手,“那老朽这就去安排。”
罗雨点点头。
周怀转身要走,忽然又顿住,回过头来,“东翁,蒲家名声不好。东翁若是收留蒲家的人,传出去怕是有碍清誉。”
罗雨愣愣看着他,“什么蒲家的人?你不是说姓黄的海商吗?”
周怀也是一怔,随即拱手,“是,是老朽失言了。是姓黄的,正经的漳州海商,想在咱们漳浦落脚。”
周怀退后两步,转身掀开门帘,走了出去。
门帘落下时,带进来一股夜风,吹得案上的灯焰猛地一跳。
罗雨站在那里,看着那跳动的火苗。
……
蒲家,那是多大的家业?几代海商,百年积累。虽说被陈友定父子杀了一回,可那些藏在海外的、埋在地窖里的,总归没那么容易全挖出来。
如果蒲家还在,这些钱再多也跟自己没关系。那样的大族,盘根错节,手眼通天,自己一个知县,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蒲家灭了,剩下的是些漏网之鱼,是些不敢露面的丧家之犬。他们有钱,却没有能力护住这些钱。他们需要有人庇护,需要有人给他们一个立足之地。
而自己……
……
罗雨端着凉透的茶盏,没有喝,也没有放下。
海外建国,自己跟罗本说的时候只是安慰他,其实自己都不信的。
可现在想想,如果有蒲家的财力,再加上自己的调度经营……
这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像油灯里的火苗,压下去,又跳起来,反反复复。
罗雨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。案上的稿纸还摊开着,写了一半的《天龙八部》静静躺在那里。他拿起笔,蘸了蘸墨,却没有落下去。
田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“周师爷您慢走……老爷,要我给您换盏热茶吗?”
罗雨抬起头,“进来吧。”
门帘挑起,田甜已经端了盏热茶走进来。她把茶盏轻轻放在案上,目光落在那叠稿纸上,嘴唇动了动,却什么也没说,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。
罗雨看了她一眼,端起新茶抿了一口。
茶是今年的秋茶,带着淡淡的桂花香。
田甜还是站着没动。
“怎么了?”罗雨问。
田甜抬起头,眼圈还有点红,却强撑着笑了笑,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罗雨看着她,忽然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读《天龙八部》的时候,看到阿朱那段,也是难受了好几天。他放下茶盏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过来。”
田甜往前走了两步。
罗雨伸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头。
“算了,就告诉你吧。段誉和木婉清,其实不是亲兄妹。”
田甜一愣,眼睛一下子瞪大了,“真的?”
罗雨点点头。
“那……他们在石室里有没有,那个……”
罗雨在她头上用力敲了一下,“满脑子乌七八糟的。你觉得有就有,觉得没有就没有。”
田甜揉了揉头,脸上慢慢绽开笑意,像是压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“那后来呢?段誉和木婉清到底成了夫妻吗?”
罗雨没理她,站起身,往门口走去。
门帘掀开,夜风灌进来,吹得灯焰猛地一跳。
田甜愣在原地,看着那晃动的门帘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“走了。”罗雨的声音从外头传来。
田甜回过神来,快步跟了出去,表情似笑非笑。
其实罗雨还真没骗她,在金庸的原著里,石室中,段誉和木婉清、段誉和钟灵到底有没有做过什么并没有明示。
但问题是,喝了阴阳合和散的两人可都呆了一天一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