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刚过,紫气酒楼里并没有多少客人。
罗雨穿着便装刚溜达过来,掌柜的早就在门口迎候了。
掌柜的知道罗雨不想声张,也不说话,只是躬身虚引,罗雨跟着他穿过大堂,从后头的楼梯上了三楼。徐荣睡眼朦胧地跟在罗雨身后,像个没用的老家人。
三楼只有一间雅间,窗户临街,可以看见整条幸福大街,屋里陈设倒也简单,一张八仙桌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。
罗雨在窗前站定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。
不多时,楼梯上响起脚步声,一个妇人出现在门口。
妇人孤身一人上来的。徐荣却没跟上来,估计是见她独自一人便没跟着,罗雨也没多想。
妇人微微一福,轻轻拎起裙角,走了进来。
说妇人只是因为她的打扮,但罗雨估计她的年龄不会超过二十。
知是蒲家后人,罗雨不由得仔细打量了几眼。
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,裙摆上绣着几枝淡淡的兰草。头上没有钗环,只挽了个简单的髻,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。
脂粉未施,皮肤却白得近乎透明。初看时只觉着是中上之姿,可罗雨多看两眼,便觉得眉眼间、唇角间,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。
可最让罗雨心动的,还是那双眼睛。
她眼神有点特别,不是装出来的从容,也不是强撑着的镇定,而是见惯了所有荣华富贵之后的一抹倦怠。
这眼神让罗雨不由想起曾经看过的一部韩剧,《The K2》,讲的是财阀夫人和保镖的禁忌恋情。
宋允儿演的财阀夫人崔幼珍,就是这种眼神。
呵呵,当年看K2的时候,罗雨还有点儿心情荡漾,其实宋允儿演的那个角色已经不年轻了,可那种禁忌的、欲说还休的韵味,真是让人……心旷神怡……
眼前这个女人,眼神跟宋允儿一样。
而且她更年轻。
她的轮廓比寻常女子深了那么一分,眼睫也长了些,那是西域血统留下的痕迹。
混血让她多了一丝与众不同的风情,温婉里透出一点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深宅大院里养出来的闺秀,又像是遥远沙漠里吹来的一阵风。
身形也是非常奈斯。
虽然有襦裙遮着,可从她微微的侧影,罗雨也能感觉到非同一般的饱满,即使跟艾莉比也难分伯仲。
罗雨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话,讥讽曹公,理解曹公,成为曹公。
罗雨愣神的瞬间,妇人已经走到近前,盈盈下拜。
“民妇黄氏,见过县尊大人。”
声音清清泠泠,像是深涧里的泉水,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沙哑。
语调温温婉婉,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她尽量让自己显得很平静,可罗雨仍然能从她的声音里,听出无奈和委曲求全。
罗雨心里暗笑,落毛的凤凰不如鸡,四年了,她居然还不能摆正位置。
……
她跪在地上,低着头,露出半截白皙的后颈。那后颈的弧度很好看,可姿势还是微微有些僵硬,不知道是不适应还是不甘心。
“不必客气,起来说话吧。”
妇人起身,冲着罗雨淡淡一瞥,见罗雨风姿不凡举止从容,似乎也是松了一口气。
罗雨走到桌边坐下,一挥手,“坐。”
妇人微微一福,在凳子上坐了半边。
她抬起头,又看了罗雨一眼。
目光里,有惶恐,有希冀,有决绝,还有无奈和释然。
两人都没急着开口,似乎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博弈。
屋里安静得很,能听见街上传来的吆喝声。
罗雨自然不急,喝着茶,还扭头看了看窗外。
妇人抬起头,深吸了一口气,再开口时,声音已经稳了下来。
“民妇本姓黄……”
她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。
“民妇本是蒲家最后一任家主蒲崇谟的儿媳,夫婿是他的嫡次子,讳名蒲济远。四年前,民妇出海,去南洋料理一些海上的生意。船在海上漂了半个多月,等回到泉州港的时候……”
她的声音顿了顿,才继续说下去,声音更轻了。
“等回来的时候,城已经破了。陈友定的人马在城里搜了三天三夜,蒲家上下,男丁一个不留。我公公、我夫君……全都没了。”
“民妇因为人在船上,才躲过这一劫。后来陈家被大明朝所灭。可蒲家依旧没法翻身,叛宋降元,帮着蒙古人杀汉人,陈友定要杀我们,大明朝也不容我们。
民妇就带着那些侥幸逃出来的妇孺四处东躲西藏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罗雨,眼眶微红,却没落泪。
“这几年,我们分散各地。隐姓埋名,东躲西藏。有的藏在乡下,有的藏在山里,有的藏在海边的渔村。不敢露面,不敢声张。我虽然知道蒲家的几处存银,但却不敢取出来。”
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不敢。罗雨也用不着问,一群妇孺,没有武力加持,兜里没钱还好,要是有钱死的更快。
“可这样下去,终究不是办法。”
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些波动。
“民妇手里还有几十上百口人,都是些寡妇、未嫁的女儿、年幼的孩童。我们有钱,可却不敢拿出来用;我们有手有脚,可不敢抛头露面去做营生。再这样下去……”
她顿了顿,咬了一下嘴唇。
“再这样下去,这些女人便只能沦落风尘了。”
罗雨喝了一口茶,点了点头。
没有户籍,没有身份,她们除了做妓女,确实没有其他出路了。
妇人深吸一口气,稳了稳声音。
“若是县尊大人现在就把民妇拿了下狱,或是报上去领赏,民妇也无话可说,左右都这样了。生死全在大人一念之间。”
罗雨笑了一下,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,“若是让你先把蒲家的财产交出来呢?”
妇人看着他,也笑了一下。
笑容很淡,但罗雨也从里面看出了一股说不出的决绝。
“有死而已。”
她迎着罗雨的目光,不躲不闪。
罗雨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,“戏言而已,不必当真。我这个人最讲诚信了。”
妇人微微一笑,“不过,民妇也不会让大人白忙。”
“民妇有个妹妹,今年十六,是蒲家最后一任家主蒲崇谟的嫡女。当年出事的时候她才十岁,跟着民妇在船上,才逃过一劫。她是蒲家正正经经的血脉,身份贵重。民妇听说大人有个弟弟……”
罗雨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。
妇人继续道,“民妇愿将妹妹嫁与令弟,两家结为姻亲。蒲家的财货,日后便是罗家的财货。那些藏在海外的、埋在地下的、寄在别人名下的,都会作为陪嫁,一分不少地送到罗家。”
说是所有财货,估计也就是九牛一毛。
罗雨嗤笑一声,把茶盏往桌上一搁。
“黄夫人,”他语气里带着点儿懒洋洋的笑意,“我们罗家兄弟虽然没多少钱,但日子也够过。说前程似锦虽然夸张,但肯定是一路向上的。
呃,呵呵,蒲家在士林之间的风评是什么样的,你不会不知道吧?”
妇人看着他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大人这话,说得倒是冠冕堂皇。”
罗雨挑了挑眉,果然,能在危局中挑大梁的人肯定不能是怂包。
妇人轻声道,“令弟罗本,曾在陈友谅麾下效过力,还做过随军长史,呵呵,就是《三国志通俗演义》里杨仪的职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