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雨眼神微微一顿。
蒲家已经落到现在这步田地,还能查到罗本的来历,看来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,这话真是一点不假啊。
妇人似乎成竹在胸,便不复刚刚的谨小慎微,淡淡的看着罗雨。
罗雨忽然笑了,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“都是过去的事了,不提也罢。”
他抿了一口茶,又抬眼看着她,“陈友谅的旧部,方国珍的旧部,在这漳浦地面上多了去了。我县衙里有,大街上有,就连那些赌场里,都有当年下过海的海盗。
都是过去的事了,不提也罢。”
他顿了顿,把茶盏放下,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弹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蒲家也好,旁人也罢,只要安安分分拥护大明,没人会去翻旧账。”
妇人微微一笑。
她迎着罗雨的目光,轻笑道,“大人这话,恐怕自己也不信吧?”
……
县太爷当久了,突然被一个小妇人冲撞,罗雨竟然有点不适应了。
他淡淡的跟她对视。
心里突然冒出很多邪恶的想法:要是这时跟她说,其实夫人你也不想,蒲家剩下的族人真的都沦落风尘吧?是不是就能为所欲为呢?
窗外传来小贩的吆喝声,孩子的笑闹声。
楼下的酒客也渐渐多了起来。
罗雨笑了笑,“哈哈哈,说开了也好,既然都有见不得光的一面,合作起来才能更顺畅。但还不知道,夫人你所求为何呢?”
……
刚刚知道消息的时候,罗雨也曾冲动的认为,在东南亚建立一个国家的机会来了。
但昨晚跟张馨瑶运动完之后,他躺在床上,冷静下来想了很多。
在漳浦他说一不二,那并不是他的本事,顶多也就是个狐假虎威罢了,要真是带着人到了南洋,他们还凭什么听他的。
没了先知先觉的优势,又不懂现代科技,到了东南亚,被架空都算好的了。
失去了官方背景,手里只有钱没有人,他跟眼前这个蒲家的寡妇,有什么区别?不都是任人鱼肉嘛。
……
其实最好的办法,还得是借鸡生蛋。
蒲家的财货,肯定不会少于沈万三,自己何不把这事报上去,然后再借着朝廷的名义去取……
郑和下西洋不就是这样嘛?打着官家的旗号,带着官家的人马,可领头的不还是自己?
到时候有权有势,有人有刀,在海外站不站得住脚,能笼络住多少人,那就要凭真本事了。
罗雨看着眼前这个妇人,心里把这念头又转了一遍。
然后端起茶盏,等着对面的妇人开口。
妇人怔了一下,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亮光。
她深吸一口气,坐直了身子。
“民妇想在漳浦落脚,开一家商行,从此就老老实实做生意。蒲家的人也会改姓埋名,安安分分过日子。
只求县尊大人能保证我们的安全,容我们有个栖身之地,让我们这些女人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……”
1366年,泉州蒲家被灭,四年之后,蒲家的残余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试一试的突破口。
四年,说长不长说短不短,罗雨清晰的听出了她的急迫。
从她那双眼睛里,他还看见了惶恐,看见了希冀,看见了决绝,看见了明明痛得要死却还要强撑着的倔强。以及还有那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他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
阳光正好,照在漳浦县城的青石板路上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道,“漳浦欢迎所有人来投资建厂,就像我们《漳浦月刊》上说的,人来了漳浦,就是漳浦人。”
身后,是一阵短暂的寂静。
然后,是椅子轻轻响动的声音,是衣裙窸窸窣窣的声音,是膝盖落地的声音。
“多谢县尊……多谢县尊……”
满心的希望终于落地,那声音里也是带上了哭腔。
罗雨转过头,微笑道,“至于具体的经营,我就爱莫能助了,买卖是赚是赔也全屏你们的本事了……”
呃,说到一半,跪着的女人抬起了头,罗雨的视线正好从她领口透了过去。
罗雨扭过头,咽了口唾沫,干巴巴说道,“那今天就到这吧,什么时候把你妹妹带过来见见再说……”
“大人。”
“嗯?”罗雨茫然的转过身,正常情况,自己说完这些她应该告退才对。
那妇人依旧仰头看着她,但眼神中却多了些得意。
“民妇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罗雨挑了挑眉,“说。”
妇人微微垂下眼,嘴角却弯了起来。
“以后免不了要多多麻烦大人,为了图个方便,还是把贱名告诉大人吧。”
她顿了顿,抬眼微笑看着罗雨。
“民妇名叫黄婉。婉约的婉。”
罗雨愣了一下,女子的闺名一般是不告诉人的啊,叫什么蒲夫人或者黄女士也就是了。告诉自己名字……莫不是……
黄婉看着他愣住的样子,眼波忽然流转了一下,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。
“其实听娘说,我小的时候差点就叫黄蓉了呢,呵呵呵。”
罗雨心里猛地一跳。
他看着她,那双眼睛里分明还带着方才的淡然,可淡然底下,此刻又多了一丝狡黠和灵动。
她肯定是读过《射雕英雄传》的,但她不会想到,罗雨听到黄蓉,想到的可不是《射雕》里的黄蓉。
可惜,他还没来得及细想,黄婉已经敛了笑意,盈盈一福。
“民妇告退。”
说完,她后退到门口,然后转身下楼。
脚步声一级一级远去。
罗雨站在原地,愣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重新坐到桌旁,端起凉茶猛的灌了两口。
……
重生之前,罗雨绝对不会想到,有一天,面对一个落难的少妇,他心里想的不是如何施以援手,而是如何骗光对方的财产,逼迫对方就范……
都说从善如登,从恶如崩,三十年的道德教育,到了大明,当了两年县令竟然就荡然无存了。
罗雨又灌了口凉茶,可是黄婉的一颦一笑,居然还在心里晃荡。
他低头看了眼茶水,现在他都怀疑是紫气酒楼的老板,在茶水里下了“阴阳和合散”了。
“蹬蹬蹬……”
“大人,人都走了,您怎么还在,是不是要吃了饭在走啊?”
罗雨放下茶杯,看了眼徐荣,想训斥两句,但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,“看见她是怎么来的了吗?”
徐荣呵呵一笑,“坐轿子,还带着个小丫鬟。大人放心,我已经让人坠着过去了。”
脑子有点乱,也不知道是被海外建国的事扰乱了心神,还是精虫上脑。
罗雨挥了挥手,“走了,让老板弄点饭菜咱们回去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