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三年,十月二十五。
紫气酒楼大厅里人头攒动,却都聚精会神的盯着中间那一方小小的舞台。
一个青衫老者,正口若悬河,滔滔不绝的讲着《天龙八部》。
“只见那鸠摩智运起‘火焰刀’,一刀刀的只是往牟尼堂的门口砍去。保定帝等各以一阳指气功向外急冲,一时之间却攻不破他的无形刀网。
鸠摩智听得马蹄声响,知道九名部属已掳着段誉北去,长笑说道:“烧了死图谱,反得活图谱。慕容先生地下有人相伴,可不觉寂寞了!”右掌斜劈,喀喇喇一声响,将牟尼堂的两根柱子劈倒,身形微幌,便如一溜轻烟般奔入林中,刹那间不知去向。”
全场都聚精会神的听着故事,酒楼里居然连咀嚼声都听不到。
突然,醒木一拍,声如裂帛。
一楼大厅里,百十来号食客正听得如痴如醉,被这一下惊得齐齐“啊”了一声。
那说书先生站在台上,手按醒木,中气十足地吐出八个字:“欲知后事如何——”
他拖长了声调,目光从大厅左侧扫到右侧,又从二楼雅间的栏杆上扫过。
满厅的茶客屏着呼吸等他揭晓。
“——且听下回分解!”
又是一声“啪!”
醒木落下,声震屋瓦。
大厅里静了一瞬。
随即,像是滚油里溅进了水,整座酒楼都炸开了。
“嗐!”一个黑脸汉子把茶碗往桌上一顿,茶水溅出来都顾不上,“先生,您这就不厚道了!正讲到紧要处,怎么就没了呢!”
“是啊是啊!”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,“大轮明王鸠摩智那火焰刀,无形无质,一刀就把段正明逼退了!六脉剑阵都没挡住他,段誉那小子突然就使出了六脉神剑,可他只学了一脉啊!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您倒是给说说!”
“段誉被擒走了,后来呢?后来呢?”
二楼雅间里,几扇窗户同时推开,探出好几个脑袋往下看。有人扶着栏杆,伸长脖子,脸上的表情跟一楼那些茶客一模一样,张着嘴,瞪着眼,像是被人从美梦里硬拽了出来。
一个穿绸衫的商人甚至从雅间里走出来,站在楼梯口往下喊:“先生!莫不是嫌我们茶钱没给够?您开个价,再讲一段!”
这一嗓子像是点着了火药桶,大厅里立刻有人跟着起哄。
“就是就是!先生,您开个价!”
“再讲一段!再讲一段!”
说书先生连连拱手,苦笑道,“诸位,诸位!可不是老朽拿乔,实在是这书就出到这儿。《天龙八部》前十回,到‘剑气碧烟横’便没了下文。
老朽总不能胡编不是?”
“怎么才写到第十回?”有人不满地嚷嚷,“咱们漳浦出的书,怎么反倒隔壁云霄县先讲起来了?”
“那可不,”角落里有人接话,“听说云霄那边早就开始讲了,人家那儿的先生都讲到段誉被擒去姑苏了——咦,这不跟咱们一样吗?”
“一样什么呀!人家讲得早!咱们这是后头才开讲的!”
“这也不能怪先生,”一个老者慢悠悠开口,“前十回攒在一块儿,讲起来才有意思。要是出一回讲一回,断断续续的,听着也不痛快。如今一口气讲到第十回,正是时候。”
说书先生见众人不肯罢休,只得又站回台前,拱手道,“诸位,要不这样,老朽给大家讲一段别的——”
“讲什么?”底下有人问。
“《封神演义》如何?”
“不听不听!”立刻有人摆手,“封神演义翻来覆去就那点事,耳朵都起茧子了!”
“要不《三国志通俗演义》?”说书先生试探着问。
这一下倒是引来了几声附和。
“三国好啊!讲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!”
“我要听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!”一个穿短打的汉子站起来,比划了个拿枪的姿势,“那才叫英雄!”
“秋风五丈原!”二楼雅间里探出一个脑袋,声音瓮瓮的,“诸葛亮鞠躬尽瘁,那才是真正的忠臣孝子!”
话音未落,底下就有人不乐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