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笑笑,“看把你高兴的,万一你真的成了天下五绝,可别忘了我的栽培!”
看他们主仆一脸轻松的调笑,方脸男子无奈地摇摇头,一拱手,“那本官这就去办。公子明日一早便可前去拜访。”
少年摆摆手,“不急不急。你先去打听打听,罗县令平日可有什么喜好,上门拜访,总得备些礼物。”
几人正说着话,房门一响,另一个护卫闪身进来,手里却正是贾氏书坊刚刚刊印出来的《天龙八部》。
少年也不多话,接过话本立刻看了起来,看着看着,忽然“噗嗤”笑出声来。
那中年文士凑过来,“公子笑什么?”
少年指着书页,笑道,“你看,我就觉得说书人的故事不如原文更精彩吧,你看这段,钟灵全身赤裸仅着小衣,说书人可就没这么讲。”
中年看了看他,“公子真不生气?”
“生气?”少年歪头想了想,“人非圣贤,有七情六欲难道是错吗……”他翻了翻手里的书页,“我就不觉得段正淳有什么不对。”
他把书合上,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,目光有些出神。
“不喜欢武功,偏爱读书,被抓了、被关了、被打了,也不记仇,也不报复,还口口声声说‘我佛慈悲’。”
他笑了笑,“他都写到我心里去了,我甚至都觉得,他就是照着我这个后辈写的段誉,可惜我就没先祖那么好运……我要是能遇到神仙姐姐就好了……”
中年文士本来正捋着胡子,听闻此言,直接扯掉了一缕。
少年把书往桌上一放,“有血有肉,有情有义。你觉得是诋毁,我却觉得是褒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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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武三年,十月二十五。
申时,虽已是秋天,但漳浦的温度还是很舒适。
上工一天,衙门里的人三三两两都打卡下班了。
但县衙后面的月刊编辑部里,却正是最紧张的时刻。
罗雨正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叠稿纸,几个年轻的徒弟围坐在两侧。
这是月刊编辑部每旬一次的“讲稿会”。
这是孙桥定的规矩,每隔十天,就要把最近写的稿子再拿出来反刍一下,只不过今天师父也来了。
王飞在念稿,“……纣王问:‘何以解之?’妲己道:‘妾平日听说,圣人之心有七窍,玲珑剔透。若得比干之心煎汤服下,此病立愈。’纣王大怒道:‘比干是孤的亚父,岂可害他!’妲己哭道:‘陛下不为妾着想,也要为社稷着想。妾若死了,谁还能陪陛下饮酒作乐?’……”
念到“饮酒作乐”四个字,王飞声音小了下去。
罗雨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,没说话。
景波一抬手,“为了小妾就挖叔叔的心,我觉得这段有点勉强,写倒是可以,就是……”
李毅点点头,“不符合人性。”
孙桥以为罗雨没看过前文,低头给罗雨解释着前因后果:原来是纣王建了鹿台之后,妲己就骗他能请来仙人……所谓仙人自然都是妲己的同族,然后这些狐狸喝了酒便露了原型,比干看不下去找来了武成王黄飞虎,一把火烧了狐狸窝。
说完,孙桥探问道,“师父,您觉得这章……”
罗雨摇摇头,“情节就是这个情节,过去的话本也有,你们延用其实也没什么,就是比干直接就在大殿上死了,有点草率。”
“是啊是啊,”赵婉也跟着附和,“我早说这段写得太平了,没有什么……”
罗雨,“没有什么味道,是吧?”
罗雨坐直了身子,拿起桌上那叠稿纸翻了翻,又放下。
“比干挖了心,死了。完事了。”他看了看几个徒弟,“读者记住了什么?记住了妲己狠毒,纣王昏庸,比干……比干是个倒霉蛋。”
罗雨站起身来,在屋里踱了两步。
“我觉得可以这么改改。”
几个徒弟立刻竖起耳朵,手里的笔都准备好了。
“话说比干被挖了心之后,没有死。他出了宫门,走在大街上,面如金纸,步履蹒跚。”
罗雨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真的在讲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。
“街上的百姓看见他,吓得四处躲闪。一个小贩挑着担子跑得太急,箩筐里的菜滚了一地。比干低头看见那些菜,忽然停下来,问那小贩卖的什么菜。”
徒弟们屏着呼吸听。
“那小贩吓得哆哆嗦嗦,说了一句‘无心菜’”
比干便问道:“菜无心,能活。人无心,如何?”
……
罗雨正要说下去,忽然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他抬头一看,周怀正站在门口,神色有些古怪。
“老爷,”周怀走进来,凑到他耳边,压低声音说,“有客人来了。”
罗雨看了他一眼,“谁?”
周怀犹豫了一下,“是大理来的人,大理段氏的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