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就在黄婉隔壁的春香阁里,也有数人正在看着楼下。
居中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,面如冠玉,目似朗星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,腰间系着一条碧玉带,虽只是寻常书生打扮,可通身的气派,一看便即富且贵。
他身后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身形精悍,太阳穴微微隆起,一双手骨节粗大,拇指上套着个铁扳指,腰侧悬着一柄短刀。
少年左手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穿着靛蓝色的绸衫,面白微须,举止从容,端着茶盏的手指修长干净,像是惯常握笔的。
右手边则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子,方脸阔口,颌下短髭修剪得整整齐齐,穿着一件鸦青色的道袍,料子算不上多好,可那坐姿端端正正,腰背笔直,一看便是久在官场、习惯了大场面的人物。
……
听到,“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!”
少年“啊”了一声,身子又往前一探,待听到说书人确定只有十回这才恋恋不舍的坐回了原位。
他转过身来,满眼的意犹未尽,“哈哈哈,幸好来了漳浦才能听见这么好的故事,就是可惜还是来的太早了,只有十回。”
那方脸男子听了这话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没接话。
左手边的中年人却笑吟吟地凑过来,“那公子觉得,这《天龙八部》比你最喜欢的《射雕》如何?”
少年笑笑,转头看向他,“此书只是刚刚开头,优劣其实不好比的,但你要问我喜欢哪本,哈哈哈,那自然是这《天龙八部》了,毕竟这是以我大理段氏做主角的书啊。
呵呵呵,不瞒你说,之前看《射雕》知道我们家会‘一阳指’我还找父祖问过,结果他们都说不知道,我还当是流传中失散了呢。
结果这烟波客现在又给我段家安排上‘六脉神剑’了,我现在都忧心,后世子孙要是没学会‘一阳指’和‘六脉神剑’会不会来怪我这个祖宗。”
那方脸男子听到这里,终于忍不住开口了,“公子,这不过是江湖话本,市井娱乐罢了。里头写的那些武功,什么无形剑气、凌空伤人,都是胡说八道。至于里头的人物……”
他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,“那段正淳,到处留情,始乱终弃根本就算不得好人……”
少年听了这话,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。
少年还未说话,他身边的中年文士就截断了方脸男子,“陈千户慎言,段正淳乃是我大理的中宗文安皇帝,世子的先祖!”
方脸男子一怔,话本嘛,怎么还像史记一样出真人啊!
从来没经历过这个,这个陈千户都有点懵逼了:卧槽,这段氏难道还真会武功啊!
少年拿起桌上的折扇,“啪”地展开,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,笔意疏淡。他低头看着扇面,慢悠悠地说,“先祖虽然……风流了些,可他对自己的骨肉,对兄弟,对朋友,却是有情有义的。至于保定帝,”
他嘴角微微翘起,“堂堂一国之君,为了侄子亲自跑到江湖人的地盘上去,这份气度,这份亲情,我倒觉得写得极好,很符合我们段家人的脾气。”
方脸男子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,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。
少年却没放过他,歪头看着他,似笑非笑,“陈千户是不是觉得,这书把我们段家写得太不堪了些?”
这话说得直白,方脸男子脸色一变,连忙放下茶盏,拱手道,“公子言重了。下官只是觉得,这书坊间流传太广,若是让有心人看了去,未免……未免……”
“未免什么?”少年把折扇往桌上一搁,语气不紧不慢,“我大理段氏立国三百余年,历经唐宋元三朝,什么风浪没见过?一本小小的江湖话本,还能动摇国本不成?”
……
楼下又热闹起来,有人在嚷嚷着要再讲一段,有人在争论段誉和木婉清在石室里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。
少年听着那些议论,忽然又笑了,“你们听听,这些人关心的都是什么?段誉到底是不是段正淳的儿子?木婉清是不是他妹妹?钟灵是不是他妹妹?哈哈哈——”
他笑了一阵,忽然收住了,转头看向方脸男子,“陈千户,你可知道,这写书的人是谁?”
方脸男子一怔,摇头道,“本官不知。只知道这书坊在云霄县,是个叫‘烟波客’的人写的。至于真名实姓……”
他迟疑了一下,“公子若是想知道,本官可以差人去那书坊查问。”
少年呵呵一笑,身边的文士淡淡道,“这就不必了,我家公子久慕烟波客的才情,早就派人探查过了。烟波客其实就是这漳浦县令罗雨。”
少年站起身来,走到另一边,推开沿街的窗户。
深秋的风从窗口灌进来,带着街上小吃摊的烟火气,还有远处海港传来的咸腥味。楼下的人群已经渐渐散了,说书先生端着茶碗在台边歇气,几个茶博士穿梭着收拾桌椅。
“烟波客”少年喃喃念了一句,忽然转过身来,脸上带着笑,“本来只是神交,现在却非要见上一面了。”
少年走回桌前坐下,把折扇重新打开,慢悠悠地摇着,“你写个帖子,明日一早送去县衙,就说……就说大理段氏后人,久仰烟波客先生大名,特来拜访。”
“公子!”方脸男子急了,“他这书对令祖多有诋毁,您虽然不计较,但令尊恐怕不会这么想,依我看还是让他赶快搁笔,发过的书也要立刻销毁!”
“陈千户怎么比我这段氏子孙还急啊?”少年把扇子一合,抬眼看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执拗,“他写的《射雕英雄传》,里头那一灯大师,也是我大理段氏的祖先。他把一灯大师写得慈悲为怀、大彻大悟,使天下人都知道了段氏皇爷的风范。”
他顿了顿,沉声道,“我段氏偏居西南,中原人提起我们,只知道是蛮夷之地、化外之民。可这一本书,让多少人知道了大理段氏。
一阳指,六脉神剑或许是杜撰,但我段家人的真性情却是真的。我都不觉得冒犯,你急的什么呢?”
少年睥睨的看着那方脸男人,嘴里一句:皇帝不急太监急,好不容易才憋了回去。
他站起身来,负手走到窗前,背对着几人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楚,“父亲让我去金陵,是向大明皇帝效忠,带了那么多织锦印花,是为了让中原人看看,我大理段氏并不是茹毛饮血的蛮人。
可我觉得这烟波客写的书,比我们大理派十个使团都有用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那中年文士率先反应过来,捋着胡子笑道,“公子说得有理。这烟波客写的一灯大师,确实慈悲庄严,令人敬仰。公子既是段氏后人,登门拜访,也是应有之义。”
方脸男子还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说下去,只是叹了口气,“那本官去安排。只是公子,这漳浦是海滨,三教九流汇聚,您还是不要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身后的护卫,“有阿展在,还怕人把我拐走了不成?诶,阿展,你好好干,等回家我仔细翻找一下,要是真有‘一阳指’和‘六脉神剑’我就传给你。”
“噗嗤~”那护卫终于没忍住,嘴角弯了一下笑出了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