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四年,四月十二,辰时。
贡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门轴发出的闷响在青砖墙之间来回弹了两次才归于沉寂。
罗雨站在夹道口,等眼睛适应了院内的光线,才提着考篮往里走。号房还是那间丙字肆拾柒号,三天前他在这里睡了一夜,墙角那块像骆驼的霉斑还在,只是颜色比上回更深了些。
他把考篮搁在木板上,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。砚台,墨锭,笔架,两支狼毫,一根备用的笔芯,半截竹筒里装着清水。砚台摆在右手边,墨锭搁在左上角,笔架横放在正前方,竹筒搁在最里侧的角落。
一切准备就绪,罗雨撩起袍角在木板上坐下,背靠着冰凉的青砖墙,开始等。
……
会试三场,第一场考的是儒学功底,经义的理解和阐发,这是他最弱的一项,罗雨也知道但对于这些之乎者也,他实在没兴趣去专研。
第二场考的是“论”,诏诰表各一道,判语五条。论考的是对某件事的看法,考的是逻辑和见识。诏诰表考的是公文写作,判语就是断案。
第三场是“策”,考的是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。
三场考试真正需要他临时抱佛脚的,只有第一场的经义,后面的两场,他过去三年的每一天,都在做准备。
……
铜锣一声响,第二场正式开始。
论的题目是关于盐铁专卖之利弊:朝廷专营与民间贸易,孰优孰劣,各举其要;诏诰表是拟一道敕命;判语五条,两条田产纠纷,一条主仆争执,一条商贾债务官司,还有一条邻里斗殴致伤。
罗雨嘴角微微一动,拿起墨锭开始磨墨。
专卖之利,利在国库充盈,价格稳定;专卖之弊,弊在官吏腐败,民间私盐泛滥。
他在漳浦的时候就发现沿海私盐屡禁不止,百姓宁愿冒杀头的风险也要从盐贩手里买盐,因为官盐太贵。所以他的结论是专卖不可废,但必须松紧有度,给民间留一条合法的缝隙。
墨还没没墨好,罗雨的思路已经清晰,但他却没忙着落笔,毕竟就算提前交卷也不能离场,与其干等还不如慢慢磨蹭。
阳光从号房外斜照进来,正好落在砚台边上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,卷云薄薄地铺了一层,像是被风梳过的棉絮。院子里不知哪棵树的陈叶被风刮下来,在号房外的青砖地上打了几个旋,最后落在排水沟里。
……
第二天清早,交了卷,出了贡院。
因为是故意拖到早晨才交卷,等罗雨出来,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,三三两两的举人正互相招呼着往街口走。
第二场考完,会试便过了三分之二,许多人的神色明显松弛了不少。
有人在讨论第三场策论可能考什么,有人在争辩昨天那道盐铁论的立意高低,还有个人懊恼地说他把敕命的抬头写错了格式。
罗雨正想着是雇辆车还是走回去,听见身后有人喊他。
“罗老弟!”黄胜从人群里大步迎上来,宋康跟在后头,两人脸上都带着笑。黄胜手里还捏着一串刚买的枇杷,见罗雨过来便掰了两个递给他。
“看样子考得不错?”罗雨接了枇杷,拱了拱手。
“还行还行。”黄胜把嘴里的枇杷核吐在路边,“反正我就这点本事,考得上赚了,考不上也不亏。倒是你,听说你头一场傍晚就交卷了?”
罗雨忙着剥枇杷皮,没说话只是笑着点点头。
黄胜又道,“正好,有几个同年约了在长安街那间酒楼聚一聚。都说你要编一部什么《洪武大典》,包罗万象,连算学农学医学都要收进去,有几个同年听了,说什么也要见你一面。”
宋康在旁边补了一句,“都是在家里待不住的。有些是对编书真有兴趣,有些就是找个由头出来喝酒。”
“那就去吧。”罗雨把枇杷皮丢在路边,拍了拍手上的汁水,“反正也没什么事了。”
罗雨跟着黄胜到了酒楼,雅间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。
两三个是熟面孔,其他呃,进出考场应该也都见过,但姓甚名谁就不知道了,眼熟。
黄胜挨个给罗雨介绍。
抚州的周文渊,庐州的郑伦,吉安的王临……几个人也都一一站起来跟罗雨打招呼。
三人介绍完,黄胜转过身,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,对着一个面容清瘦、颧骨微高的中年人犹豫了一下,“这位是……是,是……”
“在下徽州程万里。”那人主动站起来拱了拱手,“久仰罗大人之名,今日得见,三生有幸。”
“这位是饶州傅知远,噢,傅兄不用站,坐下坐下。”
傅知远已经站起来了,长脸,胡子稀疏,端着酒杯朝罗雨一拱手,差点把酒晃出来。旁边立刻有人替他扶住杯子,笑着推了他一把。
黄胜刚刚介绍完傅知远,坐在傅知远旁边的人已经站起身来,“扬州李仲和,听说罗大人会来,我是不请自来的。”他穿了一件月白长衫,眉目清秀,声音不高不低。
李仲和才说完,又一个穿青衫的汉子不等黄胜开口,也自己站起来自报家门,“武昌刘伯昭!罗兄你不好好准备会试,可是把我给坑惨了,考前一天我还在熬夜看《天龙八部》呢……”
刘伯昭话音刚落,众人一阵哄笑。
刘伯昭旁边的傅知远捅了他一下,小声道,“你自己都管不了自己,碍着人家罗兄什么事。”
刘伯昭也不示弱,回了句,“他要是一直不更新,我不是也能多抽出点时间复习?除了天龙,还没有别的话本能让我忍不住一口气看完呢。”
傅知远和刘伯昭还在说着话,最后一个面皮白净的年轻人已经站了起来,微微一拱手,“台州方孝孺。久仰罗兄大名,幸会幸会。”
罗雨下意识的点了点头,然后瞳孔骤然一凝:卧槽,方孝孺,名人啊,上下五千年,被诛了十族的独一份。
罗雨内心一震,可在其他人眼里,方孝儒还是无名小卒,他一介绍完,黄胜就回了座位,招呼小二上酒菜。
众人大多不熟,起初的话题还集中在会试题目和编书上。
酒过三巡,或许是熟了,或许是喝上头了,话题便越来越散。
有人开始聊起对三国、射雕和正在写的天龙的看法。王临说他最佩服诸葛亮,话没说完就被刘伯昭打断,说诸葛亮六出祁山寸功未立,不如曹操一句话就能让中原安稳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