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争得面红耳赤,旁边的李仲和端着酒杯在旁边劝,劝了半天也没劝住。
周文渊忽然插了一句,问罗雨天龙八部后面还会不会写到更多的国家。
罗雨笑了笑,说以宋朝人的视角,天下无非就是契丹、西夏、吐蕃、大宋哪还有其他国家。
几个人听了若有所思,刘伯昭和王临也停了争论,把椅子拉近了些。
刘伯昭犹豫了一下,问道:“罗兄说以宋人的视角是什么意思?”
罗雨笑笑,正要开口,周文渊已经抢先答道,“宋人的眼光全在北边,但我大明却放眼天下,南边的大理、战佛齐、南越,北边的蒙古人,西边的大食……这就是眼光和格局的差异。”
……
又喝了几轮酒,郑伦把酒杯往桌上一顿,声音不大,却让周围几个人都安静下来。
“大宋南渡之后,多少人念叨着要北伐中原,可念念念,念到亡国也没念回去。”他仰头灌了口酒,“岳飞在风波亭喊天日昭昭有什么用?辛弃疾写可怜白发生又有什么用?”
席间的笑声渐渐收了。
刘伯昭腾地站起来,“可三国的时候,凭什么从黄巾之乱到三家归晋,多少英雄豪杰争来争去就是那一片中原?长江以南就叫南蛮,长城以北就是胡虏?”
座中好几个声音同时响起,有的赞同,有的反驳。李仲和不等刘伯昭说完便站了起来,嗓门更高,“前朝大元,骂归骂,可大元多大的疆域?东起高丽,西至波斯,南抵南海,北达北海。如今咱们重光华夏是不假,可不能光捡好的扔坏的。”
程万里霍地站起来,“还怀念起大元了!四等人的滋味你忘了?”
“我没忘!”刘伯昭不甘示弱,“正是因为咱们受了四等人的苦,才更该把这些地方攥在手里!过去咱们被鞑子踩在脚底下,如今站起来了,凭什么还缩在原来那一亩三分地里?”
坐在角落里的郑伦忽然也站了起来,声音不高,却稳稳当当,“拿回来,就是咱们的。拿不回来,再过几百年,后人看洪武朝的地图,也就跟咱们看大宋的地图一样:怎么就这么点?”
几个人的话音刚落,席间便像炸开了锅。
王临拍着桌子叫好,程万里摇头说年轻人太不知天高地厚,傅知远提起汉武帝派张骞通西域,李仲和又搬出唐太宗设安西都护府。十几个人围着两三张拼在一起的方桌,全然没了方才刚见面时的拘谨。
黄胜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搁,凑到罗雨耳边低声道,“你看看这帮人,平时在贡院门口连大声说话都不敢,现在倒好,差点没把桌子掀了。
从大元的四等人变成了大明的头等人,总得让人喊两嗓子。就是没憋好,连酒楼都敢吵翻。”他说完自己先笑了,又剥了颗花生丢进嘴里。
罗雨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幕,心里也有些感慨。
这种欣欣向荣的意气,大约也是洪武朝独有的。天下初定,百废待兴,这些刚从四等人变成头等人的年轻人,急着想要在这个新王朝里找到自己的位置,也急着想要告诉所有人,这个国家,有他们一份。
众人天南海北,从天下聊到一隅,又从一隅聊到天下,不觉从中午喝到了傍晚。
黄胜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屑,“诸位!诸位!听我说一句。”他等众人都安静下来才继续道,“今日尽兴,可别忘了后天还有第三场呢。
咱们这十几个人,谁都别掉队,殿试之后我们再聚。”
满座大笑,气氛松快了些。有人开始收拾酒杯,有人站起来整理衣襟。
“散席之前,让罗兄说两句吧。”黄胜朝罗雨挤了挤眼。
雅间里安静下来,十几双眼睛都看向罗雨。
罗雨端起酒杯,扫了众人一眼,笑了笑,淡淡道,“我读书启蒙的时候,天下还是蒙古人的天下,我一个四等汉人,本来也没想能做官,甚至科举都是奢望。
读书识字于我,只是一门生存技能,和种田、做工是一样的。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要是以收入论,罗兄一个人相当于一万个农夫。”
“一万个都不止吧?”
“罗兄你不必自谦,其实我等最初也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。”
……
众人纷纷出言附和,只有方孝孺认真的听着。
罗雨笑笑,朝天一拱手,继续道,“所谓时势造英雄,是陛下驱除鞑虏,给了咱们做人机会,命也不用再和驴子做类比。
我在漳浦当县令,那边还有蒙昧的百姓保留着摔头胎的习惯,问之,他们居然不知道为啥会有这种习惯……”
罗雨沉默了一瞬,低声问道,“缘由大家都懂吧?”
众人不语,几个人低下头擦了擦眼角,方孝孺端着酒杯,目光定定地看着罗雨。
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。何况咱们既是读书人,将来还是大明的官员。”
罗雨话锋一转,“不论初心为何?
要是做了地方官,就替百姓干点实事:修渠、减赋、断几桩冤案。
要是做了清流,也别光顾着写锦绣文章,也要把大明的风华传扬出去,让后人知道洪武一朝不只是刀枪剑戟打出来的天下,也是文治昌盛、学术大兴的时代。
遇上了这个能大展拳脚的时代,总要做成点事,咱们这辈子,才算没白活。”
雅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刘伯昭第一个端起酒杯,站起来时椅子都往后晃了两晃。
“罗兄,就冲你这番话,我敬你一杯!”
众人齐刷刷举杯,酒水溅在桌上也没人在乎。
席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举人们三三两两往各自的住处走,灯笼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短短的的影子。
罗雨走在最后,看着面前的书生们,突然想起了主席的诗词:恰同学少年,书生意气,挥斥方遒,粪土当年万户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