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四号,清晨。
罗雨站在吴祯的官厅里,手里攥着那封盖了兵部大印的调令。
调令上的措辞简洁明了:命户部郎中罗雨查理永庆寺与永昌侯遗族坟地争讼事,限日赴京。
吴祯接过调令看了一眼,抬头时眉头已经皱了起来,他盯着罗雨看了好一会儿,才把调令搁回案上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放心,“这案子我也有耳闻……呃……”
吴祯语气一顿,罗雨就明白了。
第一,吴祯这家伙跟其中一方大概是有瓜葛的。
第二,这瓜葛应该不深,否则吴祯就不会犹豫直接就说了。
想明白了,但罗雨也不催促,只是微笑看着吴祯。
如果是聪明人,此时就不该开口,老朱的调令一到,此时开口可就不是站队的问题了。
果然,吴祯沉吟了一会儿,只是嘱咐道,“若是最初有人能说和一下,一块地也不至于闹得这么大,本来是利益之争现在却演变成了谁都不能退的面子之争。
你此次去,务必要把案子钉死,可千万别被人抓住口实……唉,其实要我说,这就是一锅烂菜,谁抓一把都会弄的满手烂糊……能推还是推吧。”
罗雨拱了拱手,“调令上写的是‘限日赴京’,侯爷,下官想不接也不行。”
吴祯摇了摇头,他说的推可不是让罗雨抗命,但既然罗雨装糊涂,他便没再多说什么,只是问要不要派水寨的快船送。
罗雨说不必,金陵那边来的传令船正是顺路,搭这艘船走,轻舟快帆,一日夜就到。
……
回到小院,田甜正蹲在廊下逗石榴树上的蚂蚁,眼巴巴看着罗雨盼着能跟他一起回金陵。
罗雨却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,“快船,舱小,远不如大船那么稳当……你还要写书,跟小翠一起也有个伴。”
田甜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,低头踢了一下廊柱。小翠从灶房里探出头来,看了看罗雨的神色,什么也没说,又缩回去继续收拾碗筷了。
……
这次回金陵,罗雨只带了吴水爷俩。
传令船是艘双桅快舟,吃水浅,帆面大,顺风顺水的时候航速比江阴水寨最大的军舰还快。
江水在船舷两侧翻着白沫,船身随着浪涌轻轻起伏。罗雨靠在船舱里闭目养神,脑子里反复转着永庆寺的案子。
智远方丈,前朝翰林,俗家姓李,祖上是元朝河南北道廉访司佥事。他那些旧同僚如今散在六部各衙门,虽然品级不高,但盘根错节,消息灵通。
张兴,已故永昌侯,元朝莱州守将,至正二十八年徐达下山东时开城归降,洪武三年病故,葬在那片争议的山场上。
张兴的遗孀张于氏,说那块地是他们花钱买的,寺里说这地是前朝信众布施的,双方各执一词。双方唯一的共同点是,谁也没有地契。
……
其实案子很好查,各自举证呗,谁的证据早,地就是谁的……
罗雨坐在仓中闭目沉思片刻,突然睁开眼。不对,吴祯看似什么都没说,其实已经说了。
不是利益,这是一场勋贵和地方豪强的面子之争!
吴水端了一碗热汤进来,看他正在想事,未敢打扰,悄悄把碗搁在矮几上,又悄悄退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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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号清晨,船靠三山门码头。
天色尚未大亮,码头上的雾气还没散尽,栈桥边已候着两个穿青色制服的亲军都尉府校尉。
亲军都尉府的制服名叫曳撒,是上下同色的戎装袍服,腰间束着牛皮板带,袖口收得紧窄,利落得像是随时能翻身上马。
他们身后跟着一辆青幔马车,车帘半卷,露出里头硬木长凳的一角。栈桥上的客商和挑夫远远绕着走,连码头管事都不敢上前。
罗雨刚下栈桥,为首那个校尉便迎上来,抱拳道,“罗大人,陛下有旨,命您即刻入宫觐见。”
语气客气,却不容推辞。
罗雨心里微微一沉,他本以为要回家等宣召呢。现在看来,永庆寺的事闹得比他预想的大。他回头对吴水说了句“你们先回家”,便上了马车。
……
马车从奉天门进了皇城,在一道侧门前停住。
校尉引着罗雨穿过几重宫门,甬道两旁的高墙遮住了晨光,青砖地上还残留着夜里的潮气。走到一道朱红门前,领路的校尉停住了脚步。
一个穿青色团领衫的太监正候在门口,面白无须满脸褶子,约莫五十来岁。他上下打量了罗雨一眼,微微躬了躬身,“罗大人,请随咱家来。”
罗雨跟着那太监穿过一道游廊,又过了一道垂花门,终于在一间偏殿外停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