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门半敞着,里面隐约传来翻动奏折的纸页声。太监进去通传,片刻后出来,朝罗雨点了点头。罗雨整了整衣冠,跨进殿门。
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偏殿,四壁刷着淡青色的灰浆。
御案设在正中,案角搁着一盏铜灯,灯焰在穿堂风里轻轻晃着。御座背后的屏风上绘着江山社稷图,青绿山水在烛光里泛着暗暗的光泽。御座两旁立着两尊一人高的古铜仙鹤香炉,鹤嘴里袅袅地吐着细烟,满殿都飘荡着一股沉水香的清苦气味。殿角垂手站着两个小太监,屏息敛气,连衣袍的窸窣声都听不见。
老朱正坐在御案后面。
罗雨依礼跪拜,“臣户部郎中罗雨,叩见陛下。”
老朱抬了抬手让他起来,上下打量了他几眼,忽然笑道,“看起来,你好像也不怎么惊讶啊?”
罗雨在堂下肃立,正色道,“臣早就猜到了九成九,只是不敢赌那万一。”
老朱摆弄着手里的镇纸,淡淡道,“洪十六看着就不像臣僚,你知情不报,可是对朝廷不忠啊。”
罗雨不卑不亢道,“总不能因为一个人气宇轩昂,满身豪气就给人入罪吧?”
老朱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。
笑声在偏殿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歇住。。。
老朱把案上那几份奏折一扬,一边的太监立刻接过递给了罗雨。
老朱淡淡道,“永庆寺的事,朕看了一圈,满朝文武,谁都不合适。有的是真糊涂,有的不想得罪人。
头脑清醒的抹不开面子,真找个不给面子的愣头青,朕还怕他冤枉了好人。思来想去,有能力又不会偏颇的也就你了。”
罗雨傲然一笑,“陛下是要臣秉公而断?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“也不用考虑双方的面子,和稀泥,搞和光同尘那一套?”
老朱冷然道,“咱眼里也不揉沙子。”
罗雨拱手道,“那就简单了。”
老朱靠在椅背上,端起茶盏呷了一口,看着罗雨自信满满的表情,脸上的冷意慢慢化了。
“就知道你能行。”
表扬完,老朱忽然换了个语气,“对了,你那个二甲第五,皇后还不高兴。说你怎么也值个前三……”
罗雨连忙拱手,“臣的经义确实只是中上,不敢奢望更高。”
老朱摆了摆手,“状元榜眼,也就是说着好听。你翻翻史书,历朝历代的名臣,有几个是状元出身?把实务干好了,比什么名次都强。”
他看了罗雨一眼,见罗雨神色淡然,并无半点争辩之意,心里又添了几分满意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,殿试之后你就是正经进士了。正经进士要是还天天写话本,怕是有人要说闲话。”
罗雨微微一笑,“臣来之前,已经把《天龙八部》委托给两个徒弟了。”
老朱愣了一下,“就是上次把阿朱写死那俩?”
罗雨干咳一声,“不敢欺瞒陛下,主线其实都是臣的安排,怕读者不满,推两个徒弟给自己挡刀而已。”
老朱靠在椅背上,嘴角微微弯起,“今天倒是说实话了。后续不会再有让人意难平的桥段了吧?”
罗雨沉默了一瞬,没有像方才那样干脆地应承。
他抬眼看向老朱,语气平静却认真,“其实乔峰的悲剧,从一开始就注定了。他生长在中原,心是汉人,身却是契丹人,偏偏宋辽又有战乱。
好比射雕里的郭靖,生长在蒙古,却是汉人。若他一心当蒙古人,他和华筝的孩子将来当汗王都有可能。
乔峰和郭靖,其实都是一样的。”
老朱眉头一皱,狐疑道,“可郭靖的结局也不是悲剧啊?”
罗雨淡淡道,“郭靖的宿命就是战死在襄阳,臣没写出来而已。”
老朱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,眉头微蹙,片刻后才缓缓开口,“朕倒是没什么,就怕皇后那边……既然郭靖的悲剧没人看出来,乔峰你也……”
罗雨微微一笑,方才那份认真悄然化作了坦然,“臣让徒弟安排个开放式的结局,留几分余地,让读者自己去想。”
老朱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这个“开放式结局”到底怎么个开放法。
他看得出来,罗雨对乔峰这条线有自己的坚持。能把结局从“必死”改成“开放”,已经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了。
想到从前那种对坐饮茶的日子,终于不能再现了,老朱心里微微一叹,他把案上的奏折往罗雨面前一推,“去吧,把事情处理好。殿试上,朕许你个探花。”
罗雨双手接过那摞奏折,退出了偏殿。
跨出殿门时,晨光正从东边照过来,把他脚底的青砖铺成了一条明晃晃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