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雨从偏殿退出来,跨出门槛时深深吸了口气。
探花嘛,可惜自己不会飞刀,不然就是小罗探花,例不虚发了。
殿内的沉水香味还粘在衣襟上,被穿堂风一吹便散了大半。方才进去时还是清晨,这会儿日头已经升起来了,金灿灿的光从东边廊檐上泻下来,把殿门上方那块匾额照得清清楚楚。
罗雨正抬头看着,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而细碎的脚步声。
“罗大人,陛下吩咐,既然来了就别费二遍事,让咱家这就领您去刑部调卷宗。这刑部负责初审,大理寺负责复核,至于督察院,那是有人上诉的时候才会介入。这案子初审就卡住了。”
罗雨回头,方才殿内那青衣太监已经跟了出来。
这人言语利索,神色坦然,虽然穿的是青衣,却也有股不卑不亢的气质。一个太监却有几分豪气,罗雨也多了几分客气,拱手道了句“有劳公公”。
青衣太监领着罗雨穿过一道游廊,又拐进一条长长的夹道。两旁的宫墙高耸,晨光从墙头爬过来,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。
走了几步,青衣太监回头看了一眼,发现罗雨正左右张望,便放慢了脚步道,“倒是咱家糊涂了。罗大人在秘书监当过差,这皇城里的路,想必是认得的。”
罗雨连忙摆手,“公公说笑了。我当年在秘书监当教阅郎,虽说在禁中,可活动范围不过是东华门到文华堂那一段路。
秘书监虽在禁中,品级却不高,我一个教阅郎更是末流,只能在直房里校勘图籍,连千步廊都没资格走过去。如今跟着公公拐了几个弯,东西南北我已经分不清了。”
青衣太监微微一叹,“这世上的路,甭管多复杂,只要待的久了,自然就能厘清。只是整日待在禁中,也是无聊的很。说起来,还是罗大人开始写故事,才让老朽觉得活着也不是什么苦差事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忽然一转,笑道,“但有一件事,咱家一直没想明白。”
罗雨侧头看他。
“民间提起张士诚,提起陈友谅,甚至提起王保保,有人竖大拇指,有人叹气。提起陛下,呵呵,就没人敢说话了。”
青衣太监的声音不高,“外头那些说书人,把前朝旧事讲得天花乱坠,可提起当今天子,要么不敢说,要么不想说。罗大人,您既然能把那些虚无缥缈的江湖故事写得活灵活现,何不替陛下也写写?”
罗雨看了眼老太监,他不确定这是老太监的意思,还是朱元璋没好意思说出口的要求,没急着回答,而是问道,“还没请教公公大名?”
老太监呵呵一笑,“一个阉人,还什么大名。入宫前咱叫杜威,入了宫便改名叫杜安,再不敢想什么威风八面,只求个平平安安。”
罗雨笑笑,“平安是福。”
杜安也笑笑,“直接写陛下确实是件难事,深浅都不合适,倒是难为你了。”
罗雨心想,直接写朱元璋当然不合适,一将功成万骨枯,太阳还有黑子呢,直接写很容易拍马屁不成,拍在马腿上。但舆论引导这种事,对他来说搜易贼……毕竟各种通稿见的太多了,读者、意林、青年文摘……
当下毫不迟疑地应承道,“公公说得对。舆论阵地,咱不占别人就占了。等殿试完了,我好好打磨一个。”
杜安定定地看着罗雨,干瘦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他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两人穿过五军都督府门口那条青石路,远远望见刑部大门时,杜安径直走了进去。门内的皂衣吏员迎上来一看是他,二话不说便往里引。
杜安站在天井里,朝罗雨拱了拱手,“罗大人,进去吧,有人等着您呢。咱家就送到这儿。”说完转身便走,青色的背影在灰蒙蒙的长廊里渐行渐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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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雨跟着吏员穿过正堂右侧的游廊,到了架阁库旁边的一间直房。推门进去,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人正背对着门口翻书架上的一本卷宗,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。
这人四十来岁,身形瘦削,面容清癯,颏下蓄着一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。
“罗郎中。”他放下手里的卷宗,拱手道,“本官王琮。尚书大人命本官协助大人查阅永庆寺一案的卷宗。”
绯袍,王琮……罗雨也是准备过的,立刻明白眼前之人居然是刑部侍郎。
他忙还了礼,王琮也不多客套,径直把他引到正中那张花梨木长案前,案上已经摆好了几摞文书。
王琮亲自斟了茶端过来,又从袖中取出一块牙牌搁在案角,“这是刑部的出入牙牌,你凭此牌可以随时来翻阅卷宗。本官就在隔壁直房,有什么需要随时招呼。”
罗雨道了谢,坐下来翻开第一本卷宗。看了几页,王琮却站在窗边没走,像是在等什么。过了片刻,他忽然开口了,“罗大人参与查案,天龙八部的更新就要停了吧?”
居然是自己的读者,罗雨笑笑,“我已经让两个徒弟接手了。”
王琮一愣,还以为是案子牵扯了罗雨的精力,一咬牙,“这案子到了刑部之后,本官也翻过不止一遍。有些话,早就想跟能办这案子的人说了。”
他走到案前,拿起一本卷宗翻到其中一页,“要说有理,双方都有理。
永庆寺手里有前元至正午间的红契,是正经盖了官印的施舍文书,搁在前朝就是铁证。张家手里有本朝开国前的白契……张兴刚归降大明的时候,拿朝廷赐的银子和禄米从私人手里买下了那块地。
一个旧朝的红契,一个新朝的白契,各说各的理。”
他把卷宗放回案上,又拿起另一本。
“罗大人想必也清楚,本朝对田产归属的认定,有一套不成文的次序。”王琮屈起第一根手指,“最硬的是御赐……比如开国勋贵手里有陛下亲笔的赐田敕书,那谁也动不了。”
他屈起第二根手指,“其次是本朝的红契,正经在官府过了税、盖了印的,鱼鳞图册上有名有姓,这是铁证。”
他屈起第三根手指,“再次是鱼鳞册上的登记……就算没有红契,只要洪武清丈的时候登了记、纳了粮,这地也是你的。”
他屈起第四根手指,“最末一档,是先占。地荒了你来垦,房子塌了你来修,几年没人争,这地就是你的。”
他把四根手指一收,苦笑道,“可这案子偏偏是哪一档都够不上。御赐?张兴到死也没拿到过赐田的敕书。本朝红契?没有。鱼鳞册登记?也没有。先占?张家说是他们先占了建坟的,寺里说他们先占了立碑的,两家都拿不出纳粮的记录。”
他顿了顿,“所以这案子到了刑部,谁都不想接。都合理又都不合法。判谁赢,都没有凭据;判谁输,都不服气。”
他又说了几个细节,便注意到罗雨的茶盏已经喝空了,额上也沁出一层细汗。直房里闷热难当,窗外老槐树上的蝉鸣震耳欲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