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雨连喝了两盏茶,肚子反而更饿了,拿起下一本卷宗时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。王琮看在眼里,知道自己该告辞了,朝罗雨拱了拱手,“该说的本官都说完了,就不耽搁你了。牙牌你收好,随时可以出入。有需要查问的地方,只管来找我。”
罗雨合上卷宗站起来,朝王琮还了一礼,“有劳王大人费心。”
王琮退出直房,沿着游廊往回走,拐进了正堂西侧的另一间屋子。
屋里陈设比架阁库那间直房宽敞得多,靠窗的花梨木案上摆着文房四宝,案角搁着一把没来得及收起的折扇。刑部尚书李友正站在案后翻一本公文,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。李友四十出头,方脸浓眉,一双不大的眼睛透着久经历练的沉毅,官袍穿得一丝不苟。
“那位罗郎中看完了?”李友放下公文。
“还在看。”王琮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自己斟了盏茶,呷了一口才道,“下官把该说的都说了。”
李友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,却没有接话。
片刻后,李友笑道,“王朝更迭,这案子,陛下若不乾纲独断便解决不了。”
王琮放下茶盏,“不知道陛下为何不……”
李友轻轻一叹,“等到了陛下这,双方已经骑虎难下。陛下要断,就不只是那块地归属了。”
李友走到窗边,望着天井里那几棵老槐树,忽然嗤笑一声,“这罗雨写狄公案那会儿,街头巷尾都说咱们刑部这群人皆是废物点心。
呵呵,这回咱就看他如何抽丝剥茧,把事情办妥吧。
不过,不管他如何断,都免不了得罪另外一家,也肯定难以服众,到时候百姓就知道他光会说不会练了。哈哈哈。”
王琮一皱眉,想起罗雨还在义庄的案子里帮过刑部,但看上官正兴奋,却也没开口。
……
从清早进宫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,罗雨早饿的不行,他把牙牌揣进袖中,沿着来路出了奉天门。从刑部大门出来,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照着千步廊的青石御道。
蝉鸣从老槐树浓密的枝叶间一阵一阵地涌过来,空气里的热浪把远处的廊柱都烤得变了形。
吴水和吴猛正蹲在宫门外的树荫底下啃烧饼。吴猛看见罗雨出来,把剩下的半个烧饼往嘴里一塞,含含糊糊地喊了声“老爷”。
罗雨朝他们摆了摆手,“家里没备饭,回去现做也麻烦,先找家店对付一口。”
三个人沿着长安街往西走了一程,在路边找了家茶楼。店面不大,几张方桌擦得油亮,临街的窗户敞着,江风从街面上灌进来,倒比皇城里凉快几分。
三个人点了一碟酱肉、一碟盐水花生、三大碗阳春面。罗雨实在是饿得很了,面端上来也顾不上烫,挑起一筷子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。
吴水在一旁把酱肉往罗雨面前推了推,吴猛已经把自己的那碗面吃了个底朝天,又转头招呼小二再来一碗。
茶楼最里头的方桌旁坐了个说书人,醒木刚拍完一段,正端着粗陶碗喝水润喉。
几个茶客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方才的故事,说到激动处还有人拍桌子。靠窗那桌坐着两个穿短褐的客商模样的汉子,一个端着茶盏,一个剥着花生,聊天的嗓门不大不小,刚好让邻桌的罗雨听了个清清楚楚。
“永庆寺那桩案子,听说了没有?”剥花生的汉子把壳往桌上一丢,“和尚欺负孤儿寡母,占人家坟地还要扩建僧舍。我老丈人家就住那片,说是寺里把人家祖坟前的祭道都给挖了。”
“光挖祭道倒好了。”端茶盏那个呷了口茶,摇摇头,“清明前两边动了手,寺里死了个老僧。如今告到官府,寺里说是张家打死的,张家说是老僧自己摔的。公说公有理,婆说婆有理。”
“这有什么可说的?和尚占人家坟地,就是寺里不对。张兴虽然殁了,可当年献了莱州城,也算有功之臣,让一群和尚欺负他孤儿寡母,像什么话!”
“可我怎么听说那地本来也是寺里的?”
“寺里的?寺里的地契呢?”
“说是前元的碑文。”
“前元的碑文!”剥花生的汉子嗤笑一声,“前元都亡了多少年了,拿前朝的碑文来本朝告状,这不是笑话嘛。”
旁边桌上一个穿青布直裰的老者忽然插了句嘴,“诸位也别光骂和尚。听说那碑文是至正午间刻的,立碑的时候还没大明呢。寺里的僧人当年逃难散了,如今回来,地却被别人占了,他们也有苦衷。”
“有苦衷就能打人?”
“倒也不是打人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老者摇摇头,没再往下说。
这时角落里一个穿灰衫的茶客忽然放下茶盏,压低了嗓子道,“诸位可知道,陛下已经召了罗雨罗大人来查这案子了。”
“罗雨?是哪个?”
“就是写《天龙八部》那个!”
“何止《天龙八部》,《三国演义》、《射雕英雄传》都是他写的。最关键,《狄公案》也是他写的。”
“光会写话本就能断案了?”
“切,你知道什么,人家在漳浦当县令是被叫罗青天的。”
“那可有热闹看了。”
几个人又议论了一阵,话题渐渐从案子转回了虚竹身上。
罗雨低头吃面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吴猛倒是听得出神,连第二碗面端上来都忘了动筷子,被吴水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才回过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