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皇城到礼部街并不远,安顿了吴水父子,罗雨便慢悠悠走回家。
天气闷热,罗雨便捡着屋檐的阴影走,罗宅的门是开着的,门洞里,福伯正蹲在廊下拿根草茎逗罗轻舟玩。
小丫头咯咯笑着去追那根草茎,追了两步便扑了个空,一屁股坐在地上,也不哭,只是仰头冲福伯喊“再来再来”。
福伯听见门响一抬头,连忙站起身把草茎往身后一藏,笑道,“老爷回来了!”
罗雨弯腰把女儿捞起来颠了颠,轻舟抱着他的脖子叽叽咯咯地笑,说爹爹身上有太阳的味道。罗雨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,把她放回地上,让她继续去追福伯的草茎。
贾月华听见动静从正房里迎出来,手里还拿着针线笸箩。她往罗雨身后看了看,问道,“怎么一个人回来的?小翠和田甜呢?”
“快船舱小,这次只带了吴水爷俩。”贾月华点点头,领着罗雨往内院走,才走了两步,忽然回头往门口看了一眼,“你不是说带了吴水爷俩吗?他们人呢?”
“噢,我下了船就被陛下召进宫了,出来之后,顺路就把他们安排到户部吏舍去了。”
贾月华点了点头,正要说话,张馨瑶已经从厢房里出来了。
她怀里抱着罗峰,孩子嘴里还叼着半块米饼,看见罗雨便伸出两只小胖手要抱。罗青黎跟在张馨瑶身后,摇摇晃晃地扶着门框跨过门槛。
艾莉从井台边站起来,手里还攥着一条湿淋淋的抹布,朝罗雨微微点了下头。晓红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裳从后院出来,看见罗雨便抿着嘴笑。
田氏从厨房探出头来,手里还攥着一把青菜,看见罗雨便放下菜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出来。
贾月华让晓红和田氏去准备茶点。田氏脆生生地应了一声,拉着晓红便往厨房走。艾莉站在井台边看了看手里的湿抹布,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什么,只是把抹布往井沿上一搭,低着头跟了进去。
贾月华在罗雨身边坐下,一边替他整理袖口上沾的灰,一边随口道,“老爷,轻舟和青黎也渐渐大了,这小院住着愈发紧巴巴,你如今是五品,按理咱们可以住三进的院子了。
我前日听隔壁孙家媳妇说,城东有座三进的院子正空着,价钱也好。我想着咱们是不是该换个大些的宅子了?”
罗雨笑笑,“这种事,你自己决定便好,反正钱都在你那。”
贾月华欣慰的看着罗雨,嘴上却说道,“您才是一家之主,买房这种大事当然要老爷决定。”
张馨瑶看看两人,低头逗弄起儿女,贾月华便又笑道,“院子大了,也好再雇几个人,我和馨瑶也不用整天被孩子缠住了。”
张馨瑶笑笑,“这天伦之乐,多少人羡慕还羡慕不来呢。”
三人正说着闲话,福伯的声音远远传来,“老爷,夫人,四老爷来了。”
福伯是贾家庄的老管事,他口中的四老爷自然是贾月华的四叔贾辉了。
罗雨和贾月华连忙起身迎了出去。
贾辉进了中堂,先跟贾月华寒暄了几句,又逗了逗轻舟。晓红端了茶上来,贾辉接过茶盏呷了一口,看着她走远了,才转过头来,脸上浮起一丝不大好意思的笑。
“侄女婿,老叔过去跟人说自己是八品,其实那是吹牛。典史这差事,连九品都不是,根本是不入流。
当年我也是被人骗了,以为捐了官就是八品,哪知道是这么回事。可话已经说出去了,不好意思再往回收,只好硬着头皮装了这些年。”
他摇了摇头,自嘲地笑了笑,“如今总算好了。前日吏部下了文,我也升了户部照磨所照磨,正八品。这照磨是专管核对文书账目的差事,各司报上来的公文和收支都得从我手里过一遍。老叔这辈子,头一回不用提心吊胆地吹牛了。”
罗雨笑道,“四叔这是实至名归。”
贾辉点了点头,沉默了片刻,忽然压低声音道,“老叔能升这个照磨,多亏了你那连襟林平从中说了几句话,走通了侯爷那边的关系。
侄女婿,老叔也不跟你绕弯子了,永昌侯那边托我来问问你,这案子到底怎么个章程。”
贾月华一愣,原本她还以为罗雨回来是为了殿试,听四叔一说,才反应过来,“相公刚刚说下船就被陛下召见,我还当你是胡钦,原来竟是真的!”
罗雨笑笑,这才把情况跟贾月华简单说了下。
贾月华听着听着,眉头就微微蹙起,“这案子,怎么听着好像两家都有理呢?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”贾辉叹了口气,“两边各说各的理,谁也不肯让步。侄女婿,老叔的意思是,与其两头为难,不如干脆站永昌侯这边。
到底是开国降将,陛下当年亲口说过‘降将不辱’,如今孤儿寡母被和尚欺负,传出去也不好听。”
贾辉满脸期盼的看着罗雨,其实他早就明白了,自己能提拔,八成就是有人早就在罗雨这里下注。
罗雨微微一笑,把茶盏往桌上一搁,竖起一根手指,“四叔,你仔细想想,要是我判了张家赢,张家就真能赢吗?”
贾辉一愣,“不然呢?”
罗雨摇摇头,“没有决定性的证据,永庆寺的僧人岂能善罢甘休。”
贾辉想了想,“起码咱们……”
罗雨,“下次再来,起码咱们就置身事外了?呵呵……其实这种案子,判谁赢谁才是真的输了。”
贾月华,“啊?”
贾辉,“贤婿,你……”
罗雨轻轻一叹,“看热闹的百姓,天生倾向弱者。双方半斤八两,但是咱们却判了张家获胜,那些本来中立的看客会瞬间倾向另一方……
张家虽然赢了,但日后一旦有点行差踏错,都会被舆论无限放大。”
贾辉轻轻揪着胡须,“和尚本来就不服,就更要闹腾了。”
看贾辉听进去了,罗雨笑笑,竖起第二根手指,“更要紧的是,这案子已经闹到了陛下那里。张家若是赢了官司,陛下也会觉得是他们占了便宜,以后再有什么好事恐怕就没他们的份了。”
紧接着,罗雨竖起第三根手指,“民间舆论汹汹,陛下说不定还会找个平衡,赐一块新地给永庆寺。
陛下的倾向,民间的舆论……然后,张家这边的压力就更大了。”
贾辉的脸色微微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