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,放下之后又端起来,手指在盏沿上转了两圈,才压低了声音道,“那,如之奈何?”
罗雨笑了笑,“以退为进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四叔,你想想。谁先退一步,谁就占了先机。失去的是地皮,赢的是人心。
你让张家主动放出话来,说愿意拿出一部分地来跟寺院和解。不用多,只要姿态够了,舆论立刻就会反转。
到时候全金陵的人都看在眼里,张家孤儿寡母,明明占了理,还肯退让。永庆寺若是还不依不饶,那就是他们的不是了。
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,谁先退,谁就赢了一半。”
贾辉听得入了神,手指在下巴上来回摩挲,忽然抬起头,“侄女婿,要是两家各退一步,和解了呢?”
“那就是双赢。”罗雨放下茶盏,“不,三赢。”
“三赢?”
“两家都从漩涡中抽身,还会得到陛下懂事的看法,而四叔你,居中斡旋,居功至伟。”
贾辉腾地站起来,在厅里来回踱了两步,又坐下,又站起来。
他端起茶盏想喝一口,发现茶早就凉了,又放下,看着罗雨,嘴唇动了动,半晌才道,“侄女婿,老叔这辈子,头一回觉得八品官也挺有滋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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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八号,文华殿。
老朱正伏在御案上批折子。殿里点着几盏铜灯,灯焰在穿堂风里轻轻晃着,把御案上的奏折照得忽明忽暗。
杜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在老朱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。老朱手里的朱笔停在半空中,眉头微微一皱,随即舒展开来,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。他把朱笔往笔架上轻轻一搁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。
“这倒有意思了,之前还气势汹汹不死不休的,突然就罢手了。”
杜安垂手站在一旁,低声道,“永庆寺答应保留永昌侯的墓地,并且逢年过节都会替永昌侯祈福,另外还划拨了两间禅房专门给永昌侯家人礼佛……永昌侯遗孀也把白契给了永庆寺……”
老朱听罢,突然呵呵一笑,“哈哈哈,本来说好罗雨把事办妥赏他个探花,这回好了,探花也省下了。”
老朱话音未落,杜安提醒道,“陛下,中间促成此事的,是罗郎中媳妇的四叔,户部照磨所照磨贾辉。”
“罗雨媳妇的叔叔?”
“是。贾辉是户部照磨,这几天居中奔走,拉拢两边坐下来谈了好几回。永昌侯那边本来咬着不放,永庆寺那边也不肯低头,后来两边都松了口。”
老朱怔了一瞬,随即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起来,“哈哈哈,好好好,唉……那个,咱还是没看走眼啊。”
杜安犹豫了一下,称赞道,“陛下看人真准!”
老朱,“呃,呃……哈哈,那确实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,罗雨正在刑部交还牙牌。
王琮正在架阁库旁边那间直房里翻卷宗,看见罗雨进来便站起来迎他,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。罗雨把牙牌搁在案角,推到他面前。王琮看了一眼那块牙牌,又看了一眼罗雨,忽然笑了。
“罗郎中,本官在刑部这些年,案子见得不算少。像你这样只用了两天就把两家死对头劝和的,还是头一回见。”
罗雨笑了笑,随口道,“这种调解在地方上是司空见惯的事,没什么稀奇的。”
王琮愣了一下,“司空见惯?”
罗雨也是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。
调解和稀泥这种事,在后世简直是烂大街的基层工作法,居委会大妈、乡镇司法所、法院民庭,哪个不是把“调”字摆在“判”字前头。
可在这洪武四年的刑部大堂里,官员们满脑子想的还是“判”和“罚”,谁对谁错,打多少板子,赔多少钱。
劝和促谈,还不是社会的主流思想。
罗雨回过神来,朝王琮笑了笑,“也不是什么新鲜法子。就是让两边都觉得再打下去没好处,坐下来谈,退一步海阔天空而已。”
王琮没有再追问,只是朝罗雨郑重地拱了拱手。
罗雨还了礼,转身出了刑部大门。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在青砖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
回到家,罗雨远远便看见门口停着一辆半旧的青幔马车。他走进院子,福伯迎上来道,“老爷,有位戏班子的老板等您好一会儿了。”
来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圆脸老头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,看见罗雨便站起身深施一礼,“小人周伯渊,是金陵戏班清音社的班主。冒昧登门,是有一事相求。”
罗雨让他坐下,吩咐晓红上茶。周伯渊也不多客套,喝了口茶便说明来意,“小人跟江阴水寨的刘刚指挥使是远亲,上月去江阴走亲戚,在水寨里看了几场罗大人排的戏。
那个《刘二蛋参军》,还有《铡美案》,小人看完之后几宿没睡着觉。
小人就琢磨着,金陵城里那些才子佳人、男欢女爱的戏本子太多了,家家戏班都在唱,唱来唱去就那么几个套路。要是能把罗大人写的这种戏搬到金陵来,那肯定能火。”
罗雨靠在椅背上,端着茶盏,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忽然想起几天前在皇城偏殿里,老太监杜安跟他说过的那番话。
当时自己就答应要写一个歌颂皇帝的剧本……现在机会似乎直接送上门了。
见罗雨不说话,周伯渊马上说道,“每场戏的收入,不论多少,一成归大人。而且小人也知道殿试在即,所以今日只是找大人说说,至于殿试之后也得等大人方便的时候拨冗……”
罗雨哈哈一笑,“剧本嘛,哪用这么麻烦。你且喝杯茶,稍等片刻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