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二,丑时末。
睡的正香的罗雨,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推醒。
罗雨困得眼皮发沉,翻了个身还想再睡,那只手又推了他一下,这回加了点力气。
罗雨迷迷糊糊睁开眼,床头矮几上的油灯还亮着,灯焰在晨风里轻轻晃着,在贾月华脸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,她正一脸倦容的看着自己。
罗雨撑着坐起来,轻轻撩开她额头的发丝,“一夜没睡!”
贾月华笑了笑,“看你睡得太沉,我就不敢睡了,怕耽误了考试。”贾月华说着话,把滑到肩头的衣襟拢了拢,“醒了就好,赶紧起来收拾。灶上烧了热水,先洗把脸。”
她转身去拿衣架上那件新熨好的蓝罗袍,衣料上的微微潮气还没散尽。
罗雨伸了个懒腰,心说,要是有个闹钟就好了。
他正伸着懒腰,贾月华一把就把袍子给他套上了,嘴上还不忘了问,“要不要用熏香提提神,或者让田妈妈沏杯浓茶?”
罗雨苦笑道,“你紧张什么,我又不是头一回考试。”
“那怎么一样。”贾月华又蹲下替他系好靴带,“这回殿试陛下可是要到场的,第一回面见陛下,怎么能不正式一点……”
罗雨张了张嘴,想说皇帝咱们都见过多少回了,也想起自己前些天就被皇帝召见过,但看着媳妇那副认真的模样,也不知道她是当日没听清,还是会错了意。
两人正说着话,这时卧室外传来几声轻叩。
张馨瑶推门进来,端着一盏油灯,身后跟着晓红。三人围着罗雨忙前忙后,张馨瑶替他整理领口和袖缘,晓红又把他刚系好的靴带重新紧了一遍。
罗雨被摆弄了好一阵才放出门,院子里田氏煮了粥,煎了白面饼。
罗雨吃了白粥鸡蛋,又把面饼用纸包了,压在砚台下,这才跟众人告别。
……从始至终,艾莉都没有出现,域外之人到底是理解不了中国人对考试的重视……
收拾停当,福伯打开了院门,罗雨在众人期盼中背起书箱。
一出门,巷子里,吴水父子已经牵着马等着了。
马背上搭着洗得发白的毛毡,鞍辔擦得锃亮,吴水父子俩也都穿着新衣服,打扮的很是利落。
罗雨无奈笑道,“几步路,我自己走过去就行,你们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啊,又不能帮我考,在家等着不就好了。”
吴水正色说道,“这是老爷鱼跃龙门的时刻,怎么能马虎。”说着话,吴水一脚踢在儿子屁股上。
吴猛连忙上前接过罗雨手里的书箱,笨手笨脚地挂在马鞍旁边,然后蹲下,双手垫在膝上,“老爷,请上马!”
……
寅时三刻,午门外的广场已经聚满了人。
或许是午门外压抑的气氛,贡士们看着都很拘谨。
上百名贡士站在丹墀下,偶尔有低声交谈的,也是压着嗓子凑在耳边,语速又快又紧,说完便各自噤声。
黄胜就站在罗雨旁边,往日这人从进门搜检就能一路说笑到进号房,此刻却安静得出奇,只拿折扇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手心,嘴唇抿得发白。
罗雨故意逗他说话,结果黄胜指了指嗓子,勉强挤出两个字,“口干。”
辰时整,殿内钟鼓齐鸣。
奉天殿前,丹墀上铺着大块的青白石,晨露洇湿了石面,在灯笼光里泛着冷冷的水光。
殿门敞开,中和韶乐从殿内传出来。
文武百官各具朝服,分列丹陛两侧。
当穿着常服的老朱从殿内走出来时,满场最后一丝窃窃私语也消失了。
鸿胪寺官高喊,“鞠躬——拜——”上百名贡士齐刷刷跪了下去,蓝罗袍铺在青石板上,像一片沉默的湖水。
俯伏,兴,平身,再跪,再俯伏——三跪九叩,每一叩膝盖都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,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。
罗雨跪下去的时候,余光瞥见殿门口那两尊铜仙鹤香炉正袅袅地吐着细烟。
他按着口令一板一眼地走完礼仪,眼角余光扫见身边几个贡士紧张得手足无措,膝盖磕在石板上咚咚响。他自己倒是不算紧张,只是觉得膝盖硌得有点疼。
老朱在御座上坐了不多时,执事官捧出策题,礼部官分发。
策题发完,鸿胪寺官奏“礼毕”,鸣鞭声中老朱起驾离开,文武百官也跟着退了场。
丹墀上只剩下一百二十名贡士和几张矮几,方才那庄严到令人窒息的皇家威仪,渐渐化作了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墨锭研磨的细响。
……
所有花里胡哨的流程走完,殿试总算回归到考试的本质。
罗雨接过卷子,低头细看,题目只有一道:伦何由而可明,俗何由而可厚。
……
罗雨盯着这十个字看了片刻,心里已经开始拆解这道题。
老朱问的是如何明人伦、厚风俗,说白了就是怎么让社会风气变好。
一个纯正的明代读书人大概会从“兴学校、崇教化”入手,引经据典,搬出胡安定、文翁之类的先贤来做范例。
但罗雨知道,礼法本身管不了人心,教化也不是靠念几句圣贤书就能见效的。真正能让社会风气改变的,是让老百姓有饭吃、有衣穿、有房子住。
他把这套思路用策论的语言重新包装了一遍,先论富民为本,引管子“仓廪实则知礼节”;再论学校为具;最后论吏治为要,把考成法的核心理念融进了关于整顿吏治的论述里。
罗雨把墨锭磨了两圈,定了定神,从容落笔。
写策论对他来说,跟写话本并没有本质区别——都是讲故事,只不过策论讲的是国家治理的故事,小说讲的是江湖儿女的故事。
搁下笔时,日头已经西斜。他把卷子誊抄好,又校对了一遍,然后把试卷合上,交卷退出了丹墀。走出奉天殿时,汉白玉栏杆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温温的,几只麻雀在丹陛下方的御河里扑腾着翅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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