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,老朱从奉天殿退出来后,径直回了乾清宫西侧的松风阁。
他换了件宽松的赭黄袍,刚端起茶盏想歇一歇,就听见外头廊下传来几个叽叽喳喳的说话声。他微微皱了皱眉,放下茶盏,站起身走到殿口,吩咐道,“把他们叫过来。”
几个皇子走进松风阁,看见父皇正靠在榻上看着他们,立刻安静下来。
刚才在姑父家那股子撒欢的劲儿全收住了,一个个垂着手站得规规矩矩,连呼吸都不敢太重。
老朱靠着凭几,打量了他们一眼,“跑哪儿野去了?玩的这么高兴。”他语气很淡,但眼神在几个儿子脸上挨个扫了一遍,最后落在老大身上。
太子朱标上前一步,躬身答道,“回父皇,儿臣们去探望姑父了。姑父今儿精神好,留儿臣们吃了碗馄饨。”
老朱点了点头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又问了几句李贞的身子。
朱标一一答了,说姑父腿疼的老毛病还是那样,不过胃口比前些日子好了些。老朱听完,神色缓和下来,“你们倒是有孝心。”
他放下茶盏,话锋一转,“高兴成这样,是姑父给你们讲了表哥扫平明玉珍的事?”
几个皇子互相看了一眼。
朱标正要开口,老三朱棡嘴快,抢在前头,“说是说了,姑父还说表哥正在重建成都,不过我们高兴的倒不是这个。
是因为吃完馄饨,姑父还带着我们看了出戏。”
老朱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,不以为然地吹了吹浮沫,“又不是没看过戏,至于这样嘛。”
朱标听出父皇语气里那点不以为然的意思,连忙躬身解释,“回父皇,这出戏不一样。戏里还提到了父皇。”
老朱手里的茶盏顿住了,他把茶盏搁在案上,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,冷笑了一声,“民间的戏文里,倒有咱了?胆子倒是不小啊。
说说,是怎么拍咱马屁的?”
几个皇子听出父皇话里的冷意,互相看了一眼。
朱樉连忙摇头,一脸认真地解释,“其实,父皇并未在戏里出场。只是戏里的百姓口口相传,说有个救苦救难的朱大帅。
姑父一听就说,那就是父皇。”
老朱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马屁他听得太多了,这些年多少人变着法子说他好话,可这出戏居然没有让他出场,只是让百姓在戏台上传颂他的名字。
他来了兴致,身子微微前倾,让老大说说,到底是出什么戏。
朱标上前一步,躬身道,“回父皇,戏叫《白毛女》。
说的是佃户杨白劳有个女儿叫喜儿,跟邻居家大春青梅竹马,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。可当地的蒙古领主却要行使初夜权,喜儿和大春不愿受辱,双双逃进了深山。”
老朱的神色忽然沉了下来。
他把茶盏搁在案上,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,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,“蒙元领主的初夜权。这在南方汉人心里是根刺,扎了几十年了,从来没人敢在戏文里提。
久了,连咱们汉人自己都假装没有这回事了。”
老朱拉着脸,孩子们都不敢说话,只有年仅十岁的朱棣还不太会看眼色,“嗯嗯,我听先生说过,闽地摔头胎就是因为这个。”
老朱一皱眉,看了看小儿子,犹豫了下只是拍了拍他。
朱标见父皇神色凝重,便把后面的话斟酌着说了出来,“后来地主追得紧,大春和喜儿在山里跑散了。
喜儿独自在深山里活了好几年,吃不上盐,年纪轻轻头发都白了。村里人偶尔在夜里看见山上有白影一闪而过,都以为是白毛仙姑显灵。”
老朱点了点头,说原来白毛女的名字是这么来的。
但他随即又问,这故事怎么扯上咱了呢。
朱樉眼睛发亮,抢着说道,“戏里,那个大春投到了父皇麾下,最后一幕是朱大帅的队伍打过来了。军士唱的就是父皇当年打天下时的那几句:
看天下,尽胡虏,天道残缺匹夫补。好男儿,别父母,只为苍生不为主。手持钢刀九十九,杀尽胡儿才罢手。
我本堂堂男子汉,何为鞑虏作马牛。壮士饮尽碗中酒,千里征途不回头。
故事结尾,大春跟着队伍冲进山里,找到了喜儿,有情人终成眷属。
台下的人都在跟着台上的人一起喊:手持钢刀九十九,杀尽胡儿才罢手!”
朱棣兴奋道,“孩儿也跟着喊了!”
老朱看着儿子笑了笑,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,茶盏里的茶水微微晃了一下,荡出几圈细密的涟漪。
他慢慢把茶盏搁回案上,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两下,三下。然后他站起来,转身走到窗边,背对着几个儿子。
窗外石榴树上的新叶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。他站了好一会儿,才转过身来,重新在榻上坐下。朱标注意到父皇弯腰坐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。
老朱轻轻咳嗽了两声,这才淡淡道,“其实当初起兵只是活不下去了,并没有什么志向,说是要解百姓于倒悬那都是后话了。
不过那个时候,唱起那首歌,心里想的这是驱除鞑虏,个人荣辱倒在其次……呵呵,难得还有人记得,还愿意提起。”
似乎是在跟孩子们解释,几句话说完,老朱便低下头去喝茶。
老朱强装平淡,那说话时的尾音分明有些发颤,端着茶盏的手背上,青筋微微凸起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努力绷着脸,可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,怎么压也压不下去。那股子藏不住的得意和骄傲,比任何时候都来得真切。
朱棣,“可惜父皇您没看着,要不让戏班子进来演一场吧?”
朱标拉了下弟弟,训斥道,“胡闹,皇宫里岂是唱戏的地方!”
“诶~”谁知道老朱突然一挥手,“梨园行认唐明皇当老祖宗,这戏曲本就起源于宫里,又有什么演不得的。”
几个大孩子面面相觑,今天的老朱跟平常很不一样。
他们正疑惑呢,老朱突然问道,“这故事听着就有趣,这回是哪个才子写的啊?”
朱标呵呵一笑,“除了他,还能有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