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八,傍晚。
船头推开层层叠叠的江浪,水寨的轮廓从暮色里浮出来。罗雨站在船舷边,看着码头东边那片新起的房舍——二十多天前离开时,那里还是一片打满木桩的荒地,如今成排的营房沿着山脚铺开,青灰色的瓦顶在夕阳里泛着暖光,烟囱里飘出几缕炊烟,被江风吹散了又聚起来。
夯土墙上刷了白灰,院门口的竹篱笆还带着新砍的毛竹的青涩气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喃喃说了句,“没有水电燃气,这房子倒是建得快。”
吴水站在他身后,也望着那片新营房,“老爷,这才二十来天,好几百间屋子就这么立起来了。”
吴猛也跟着探头,啧啧两声,“当兵这么好,要不,我也来当兵吧。”
吴水,“闭嘴,不是当兵好,是他们碰上了老爷,不然这好房子哪轮得到他们。”
罗雨摇摇头,“将士们在外面拼命,回到家总该有个热炕头。这是他们应得的,也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吴猛,“嗯嗯!”
吴水则看着罗雨,没说话,只是深深一鞠躬。
吴水早就看出罗雨跟别人不一样,有点傻,有点不合时宜,但就是这样,他才认定跟着罗雨一定有好日子过。
……
船靠了栈桥。
暮色已经浓了,码头上的灯笼还没点起来,只有几点渔火在水面上晃荡。
三个人下了船,穿过那片新营房时,罗雨放慢了脚步。大多数院门紧闭着,门上新刷的桐油还没干透。
有几扇门上已经贴了红纸,写着主人的姓名,字迹歪歪扭扭,有的墨色浓淡不一,一看就是军士们自己写的。
罗雨在一扇门前停下来,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辨认上面写的字,没有出声。吴水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“老爷你看,他们都搬进去了”,罗雨只是点了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小院门口,天已经黑透了。院子里的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,灶房的灯还亮着,有人在里头走动。
罗雨刚要推门,就听见门廊里传来吴诚的大嗓门,“你这步走错了,得堵这儿,不对不对,你往哪儿跳呢!”
推门进去,吴诚正蹲在门廊的石墩上,对面是勤务兵周大,两人中间的地上画了个潦草的棋盘,几块碎石子和碎瓦片摆在上面。周大抓着后脑勺,盯着棋盘发愁。吴诚听见门响一抬头,手里的石子差点掉地上,“老爷?你怎么回来了!”
周大也腾地站起来,脸上又惊又喜,“提督!听说您去见皇帝了,陛下长啥样啊?”
“两只眼睛一张嘴,跟你差不多。”罗雨笑着打量了一眼地上的棋盘,“你们这下的什么?”
吴诚嘿嘿一笑,“憋死牛。这小子太笨,教了大半个月了,还是学不明白。”
罗雨呵呵一笑,“他要是赢了你,你就不这么说了。”说着话,罗雨往院里扫了一眼,“陈武和冯全呢?”
“去看排练了。”吴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朝宣传队的方向努了努嘴,“宣传队新来了两个漂亮姑娘,冯全那小子得空就去,说是看排练,谁不知道他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。
陈武也跟着去凑热闹,其实就是去盯冯全的,怕人家姑娘嫌他毛手毛脚。”
罗雨转头看周大,“你咋不去?”
周大挠了挠后脑勺,耳朵尖微微泛红,“小的就不去了。家里给小的定了亲,等这批营房分下来,有了房子,她就能过来住了。”他说到“过来住”的时候,声音明显轻了几分,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。
“定了亲?哪家的姑娘?”
“就是江阴县上的,家里做豆腐的。”周大说完又挠了挠头,嘿嘿笑了两声。
罗雨拍了拍他的肩膀,正要说话,后院忽然传来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。小翠从月亮门里跑了出来,手里还攥着一条抹布,跑到罗雨面前才猛地刹住脚,嘴张了张,眼圈忽然就红了。
她飞快地低下头去,拿抹布擦了擦手,又抬起头来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,“老爷还没吃饭吧?灶上有现成的,我给你热热。还有鸡蛋,炒个大葱。”
……
灶房里飘出鸡蛋炒大葱的香气,吴水父子自去耳房歇了。
小翠把饭菜端进书房,罗雨一边吃一边给她讲这些天的事:调节案子,写剧本,参加殿试……小翠坐在旁边,托着腮听着,眼神里含情脉脉。
当罗雨说到自己中了探花,皇帝跟他聊天的时候,小翠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。
她攥紧了手里的抹布,指节发白,好一会儿才低声道,“其实,我早该告诉你的,但……”
罗雨笑笑,“你虽然没明说,但不也早就明示我了。其实,你不挑明才是对的,对咱们全家都好。”
“可你不知道我心里多难过。”小翠的声音开始发抖,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,“我每次听说他又来了就害怕,生怕你说错了什么惹恼了他。
可我还是什么都没说……”她把脸埋在手心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,“我真没用……”
罗雨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,“你有你的难处,我也从来就没怪过你。”他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膀上,“好了,都过去了。”
小翠又哭了一会儿才渐渐平静下来,在罗雨怀里蹭了一下,“其实你的手稿也是我……”
罗雨笑笑,“你没来之前我的手稿也总是丢啊……好了,这二十几天没见,让我看看你胖了没有。”
……
许久之后,书房里重归平静。
小翠站起身,羞涩的整理着衣衫……罗雨伸手替她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,忽然想起什么,“田甜呢?”
小翠系好腰间的缎带,“在隔壁宣传队盯排练呢,是侯爷交待的故事,催的很急。”
“侯爷还插手宣传队了?什么故事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