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二,申时。
日头偏西,奉天殿的琉璃瓦在斜阳里泛着金光。
罗雨把试卷交给收卷的执事官,从矮几前站起身来。膝盖在青石板上跪了大半日,站起来时微微有些发僵。他收拾好笔墨,把考篮往肩上挎了挎,沿着丹墀边缘往外走。
路过黄胜的几案时,他扫了一眼。黄胜正咬着笔杆子,眉头拧成一团,面前草稿纸上改得一片墨迹。
宋康坐在黄胜后两排,正低头誊抄,额上沁着一层细汗,连罗雨走过都没察觉。吴伯宗早已交了卷,位子空着。郭翀还在奋笔疾书,那只握笔的大手把笔杆攥得紧紧的,写字的架势倒像是握刀。
罗雨没有出声,轻手轻脚地从侧面绕出了丹墀。
出了奉天殿,汉白玉栏杆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温温的,几只麻雀在丹陛下方的御河里扑腾着翅膀。他正要往午门方向走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罗兄!罗兄请留步!”
罗雨回过头,一个年轻人正朝他快步走来。这人看着二十出头,穿一身簇新的蓝罗袍,头上进士巾的展角在晨风里轻轻晃着,肤色比周围的人都白净些,颧骨微微有点高,眼窝也比寻常汉人深一些。
罗雨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这些天见过的同年,确定这张脸是陌生的。
那人走到近前,拱手行了个礼,开口时咬字有些用力,像是每个字都要先在嘴里过一遍才敢放出来,“在下金涛,高丽人。久仰罗兄大名,今日得见,三生有幸。”
罗雨愣了一下。高丽人?高丽人怎么会来参加大明的殿试?
金涛大约是看出了他的疑惑,笑着解释道,“陛下开恩,去年就下诏,允高丽、安南、占城诸国土子赴京应试。
我们高丽来了三个人,可惜朴兄和柳兄都在会试落了榜,只剩我一个人侥幸进了殿试。”
罗雨还没来得及客套,金涛便迫不及待地转到了考题上。
“今日殿试策问,‘伦何由而可明,俗何由而可厚’,”金涛一边走一边比划,语气里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自豪,“我破题从‘明伦厚俗,莫先于教化’起笔,以学校为教化之本,引胡安定之苏湖教法、文翁之兴学于蜀为范例,再论及乡约里选、礼法并重。
写完之后我又读了一遍,觉得还算扎实。”
金涛说完转向罗雨,眼睛里带着期待的光。
两人沿着长安街并肩而行,落日的余晖从街对面的屋脊上洒下来,把他们脚底的青石板染成淡金色。
罗雨点了点头,“破题稳妥,引例得当。学校为教化之本,这是正论。以金兄的功底,殿试成绩不会差。”
金涛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,随即又追问,“罗兄呢?罗兄怎么答的?”
罗雨想了想,把他从“富民为先”切入的思路说了一遍,引管子“仓廪实则知礼节”为据,论及富民、学校、吏治三层递进。
金涛听完,脚步忽然慢了下来,他站在原地,嘴巴微微张着,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,脸上的笑容里多了一丝苦涩,“罗兄这个立意,是从根子上想问题。
我答的那些,不过是老生常谈。差了不止一层,不止一层啊。”
罗雨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策论这东西,仁者见仁,智者见智。金兄的答法稳扎稳打,考官未必不喜欢。不必妄自菲薄。”
金涛沉默了一瞬,然后深吸了一口气,脸上那点失落来得快去得也快。
“算了,我跟罗兄本来就不能比。对了,罗兄,我在国子监待的这一年多,罗兄的书,我每一本都读过。”
罗雨还没来得及客套,金涛已经掰着手指头数开了:“《杜十娘怒沉百宝箱》《狄公案》《三国志通俗演义》《射雕英雄传》《元宝山伯爵》《鲁斌漂流记》——还有正在写的《天龙八部》,在金府那边的使臣每回都要带最新章回去。
我最喜欢的是《狄公案》,那些犯案的手法,每一桩都设计得太妙了!”
罗雨听到这里,笑道,“就是怕有坏人照着模仿,我才不敢继续写的。”
金涛听完,眼睛瞪得溜圆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,“罗兄说得是,说得是。那些手法要是被坏人学了去,确实麻烦。”
两人说着话已经出了午门。长安街上的铺子正热闹,路边茶楼的说书人正拍着醒木讲天龙八部,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茶客的叫好声。
罗雨正想告辞回家,金涛却一把拽住他的袖子,“罗兄,今日殿试完了,总该庆贺一番。我知道附近有家酒楼,菜做得极好。”
“这怎么好意思,太破费了。”
“破费什么!”金涛摆了摆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豪气,“不瞒罗兄,我延安金氏在高丽也算数得上名号的,这点东道还是做得起的。况且殿试完了,正该放松放松,罗兄就当给我个面子。”
罗雨看着他那副热情劲儿,倒有些不好意思推辞了。
两人便沿着长安街走了一程,在街角找了家酒楼。店面不大,楼上雅间临窗,推开窗便能看见长安街上往来的车马。金涛一进门便吩咐小二,“上几个你们拿手的菜,再烫一壶好酒。”
小二见是两位穿着进士巾的客人,不敢怠慢,小跑着去后厨张罗。不多时端上来四碟凉菜,一碟酱牛肉、一碟盐水鸭、一碟凉拌黄瓜、一碟蜜汁糯米藕,又烫了一壶金陵本地的花雕。
金涛也不客气,先给罗雨斟了一杯,自己又斟满,举杯道,“今日能在殿试上与罗兄同场,是我金涛这辈子最值得夸耀的事。”
罗雨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,“金兄太谦虚了。高丽士子能在大明殿试中考出名次,本身就是本事。”
金涛摇摇头,脸上浮起几分感慨,“罗兄不知道,来大明之前,我在高丽也算读过几年书,自觉不算差。可到了金陵才知道,大明人才如过江之鲫。光是我们国子监里,那些年轻监生张口就是经义,闭口就是策论,我听了大半年才勉强跟上。”
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,仰头灌下去,嗓门不知不觉高了几分,“有这样一次经历,回去也够我吹一辈子了。”
罗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心里暗道,这金涛倒是个爽快人。
罗雨对高丽人谈不上好感,但金涛这种坦率热情的性子确实让人讨厌不起来,当下笑着问了几句高丽科举的事。
金涛一一答了,说高丽也有乡试、会试,只是规模比大明小得多,又说自己从小就喜欢听中原的传奇故事,来了大明之后发现这里连说书人讲的都是罗雨写的话本,那种感觉就像在沙漠里走了半个月,一头扎进一片湖水里,舍不得出来。
他抬起头来时,笑容已经重新挂回了脸上,“罗兄说得对。其实我这人就这样,从小在高丽也算神童,先生们都夸我天资聪颖。可到了大明才知道,什么叫卧虎藏龙。
不过,虽然跟大明才子比不了,但在国子监里,其他外藩来的士子——不是我吹嘘,我金涛还是当仁不让的。”
罗雨挑了挑眉,“其他外藩?国子监里还有哪些外藩的士子?”
金涛一听这个,顿时来了劲。他掰着手指头数给罗雨听,“暹罗国王派了几名官生,安南也有三五个,占城去年送了两个来,不过其中一个水土不服回去了。浡泥今年初送了一批,还没正式入监。三佛齐那边听说也有意遣子弟来学,正在等礼部的批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