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他们嘛，哈哈哈，恐怕连千字文都默不出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不屑道，“要我说，他们也别往国子监送人了，还是多送礼物吧。
我听说，暹罗国王参烈昭毗牙今年派使臣进贡了一头驯象和六足龟，礼部的人说那头象能听懂人话。安南那边去年也来了使臣，带了沉香和珍珠，听说安南的沉香是最好的。占城国王进贡了一张纯金打的奏表，上头刻着‘抚有四海，如天地覆载，日月照临’，礼部的人看了都说这份表文写得比咱们许多进士的策论还漂亮。”
罗雨端着酒杯听他如数家珍地报着各国朝贡的消息，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。他从后世来，对泱泱天朝上国这种说法向来不以为然，可此刻坐在长安街的酒楼上，听着一个外国人满脸兴奋地细数各国的贡品，他忽然品出了一点微妙的情绪。
“还有呢。”金涛越说越起劲，“真腊国王也遣使进表了。三佛齐去年也来过。”
“倭国那边呢？”罗雨随口问了一句。
金涛的脸色立刻变了。他放下酒杯，语气里的热情褪了一半，“倭国嘛，都是做做样子。怀良亲王去年确实派了僧人祖朝来朝贡，还归还了明州、台州那边被掳掠的七十多个百姓——可私底下一群浪人武士还在海上横行，倭寇照抢不误。”
他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，“其实倭国那边也不是铁板一块，他们自己也在打来打去。怀良亲王不过是借大明的名头壮自己的声势罢了。至于倭寇，他们根本管不住，也不想管。他遣使来贡就是作秀……”
罗雨端着酒杯，他听出来了，这金涛是时时刻刻都没忘给倭国上眼药。
看着金涛脸上那副坦率的骄傲，心里那股微妙的感觉又浮了上来。
这个高丽人对大明的崇拜是发自骨子里的，可与此同时，他对自己的高丽身份也坦坦荡荡，毫不掩饰那份作为外藩士子的自豪。
这种慕强又慕己的复杂心态，让罗雨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时代的理解，或许还差了一层。
金涛又说了几句高丽使臣在金陵的事，说他们住在会同馆里，每天都盼着礼部的批文。罗雨听着听着，忽然想起一个人，“吕宋的使节呢？我记得吕宋去年就来了。”
“吕宋？”金涛笑了一声，“吕宋的使节去年底就到了，在会同馆住了好几个月，到现在也没得到陛下的接见。
也难怪——吕宋太小了，连国书都是写在竹简上的，礼部的人看了都皱眉头。不像我们高丽，正经的藩属国，使臣进京百官都要侧目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，语气里的得意毫不掩饰。
罗雨忍不住笑了，这金涛倒是不忘随时随地给高丽抬身价。他端起酒杯跟金涛碰了一下，“那就祝金兄殿试高中，给高丽争光。”
金涛仰头一饮而尽，放下酒杯时眼睛亮亮的，“承罗兄吉言！承罗兄吉言！”
两人从酒楼出来时，天色已经暗了。长安街上的铺子陆续掌起了灯，布幌在晚风里轻轻晃着。金涛的仆役已经驾着马车等在街边，车帘半卷，露出里头硬木长凳的一角。金涛走到车门前，回头朝罗雨招手，“罗兄，上车吧，我送你回去。”
罗雨摆了摆手，说礼部街就在附近，走过去就几步路。金涛见他推辞，也不强求，转身吩咐那仆役去街口雇一顶轿子。罗雨连忙按住他的胳膊，说真不用，走走正好散散酒气。金涛看看他，又看看街口，这才作罢，站在马车旁边朝他拱手告辞。
罗雨转身沿着长安街往西走。快到街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，金涛还站在马车旁，一手扶着车门，一手高高地朝他挥着，嘴里远远地喊着什么，被晚风吹散了听不太清。
罗雨笑了，也朝他挥了挥手。
推开院门时，贾月华正从正房里出来，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。她接过罗雨手里的考篮，低声道，“老爷，有客。段公子来了，等了有一阵了。”
罗雨一愣，段公子，莫非是段明，自己的把兄弟。
“他怎么来了？”罗雨一边往里走一边问。
贾月华道，“他也刚来，我也不好问。”
罗雨走进中堂，段明正坐在客位上喝茶。他穿了一件月白绸袍，腰间系着玉带，比上回在漳浦相见时胖了些，气色也更好了。见罗雨进来便站起来，拱手笑道，“大哥莫怪我不请自来。其实去年底我就到金陵了，一直住到现在。”
罗雨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拍，“以为你早回去了，要知道你在金陵，早该聚聚的。”
段明重新坐下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所谓，“呵呵，本来以为自己是质子，来了就走不了了，结果大明，就没把我当回事。
根本没人管我，想走随时能走。现在却是我自己不想回去了。”他往椅背上一靠，嘴角浮起一丝懒洋洋的笑，“金陵可比大理好多了。有茶楼，有戏班，有秦淮河——大理除了山还是山。我现在就怕我爹哪天脑袋一热，让人把我绑回去。”
罗雨笑了笑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段明朝门外招了招手，一个侍女捧着两只箱笼走了进来。段明亲手打开第一只，里头铺着暗红色的绒布，上面摆着几串珍珠、几块猫眼石，还有一对翠绿的翡翠镯子。珠光在傍晚的夕阳里流转着，把绒布染出一层淡淡的虹光。
贾月华坐在对面，目光落在那些珠子上便移不开了。
段明又打开第二只，这一箱却是些干菌和药材，还有几块用油纸包着的茶饼。他指着那几只小瓷瓶道，“这是鸡枞油，这是松茸干，都是大理山里的东西，不值钱，就是吃个新鲜。这茶饼是普洱，越陈越香。”
贾月华拿起那对翡翠镯子对着光看了看，忍不住赞道，“这样通透的翠色，金陵的玉器铺子里可不多见。”
“嫂子喜欢就好。”段明笑道，“不瞒嫂子，这些东西在我们大理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。珍珠玛瑙，山里头到处都是，溪水里都能捞着。嫂子要是喜欢，回头我让人再送一箱来。”
罗雨看着那满箱的珠翠，心里却满是尴尬。
他正要开口推辞，段明却大笑道，“本来我们大理只是边陲小国，跟高丽、倭国、占城没法比不算，即使跟吕宋、三佛齐比也多有不如。
可是自从你那本《天龙八部》传开后，读者甚至觉得大理是可以跟大宋、大辽并列的大国。
哈哈哈，大哥这笔墨可比千军万马还管用，不费一兵一卒，就让全天下的人都记住了我们大理。”
罗雨端起茶盏，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他写《天龙八部》本来还想顺带着告诉大家，大理王室是多么堕落不堪的，哪里想到会被大理段氏当成恩人。
段明大约看出了他的不自在，笑着摆了摆手，“至于说我们老段家祖先在外面沾花惹草——大哥你可别往心里去。
说实话，我们大理那边到现在还有走婚的习俗呢。有些地方的村子，男人晚上去女方家住，天亮才回来，孩子在母家长大，连爹是谁都不一定知道。
跟这比起来，我祖上那点风流事算什么。”
罗雨点点头。他前世确实听朋友说过泸沽湖那边的走婚习俗，摩梭人至今保留着母系社会的痕迹，在六百年前的大理，这种习俗大概比后世更加普遍。
贾月华却听得完全愣住了，手里的翡翠镯子差点没拿稳，看看段明，又看看罗雨，一副想问又不好意思问的表情。
段明见她这副模样，哈哈一笑，“嫂子别怕，那是山里偏僻地方的习俗。我们城里人早就学汉俗明媒正娶了，天地君亲师，一样也不少。”
贾月华这才松了口气，把翡翠镯子小心翼翼放回箱笼里，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。段明看在眼里，只是微笑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