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畜生打着杀富济贫的旗号,其实无恶不作,烧杀掳掠,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。侯爷要斩草除根,我也是赞成的。”
罗雨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小翠歪着头看着他,忽然笑嘻嘻地伸出食指在他胸口戳了一下,“噢,我知道了,兵马未动粮草先行,一定是你这个提督办事不利才被侯爷申斥了。”
罗雨被她戳得一愣,低头看着她脸上那副调皮的得意劲儿,忍不住笑了。
他伸手在她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,“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。后勤可不只是粮草。粮草、蔬菜、军械、战舰、火药、弓矢、伤药的储备,补给线路的勘定,沿途淡水补给点的标注,甚至战死士兵的抚恤评定和发放,都是我这个提督的事。”
他把小翠的手轻轻握在自己手心里,“不过这些都有常例,我只要盯紧就可以。海上补给的线路,在漳浦的时候我也特意研究过,这回正好派上用场。”
小翠靠在他怀里,仰头看着他,“那老爷为什么还不开心?”
罗雨望着窗外那几排新起的营房,声音放得很轻,“看见那些新建的房舍了么。有些军士才刚刚成婚。”
他转过头来,目光落在小翠脸上,声音有些发涩,“都说慈不掌兵,我到底不是领兵打仗的料。
只是想到有战士才刚刚成家就要牺牲,有新妇很快就要变成寡妇。
明知这仗必须打,心里还是堵得慌。”
小翠定定地看着他,好一会儿没有说话。然后她从罗雨怀里抽出手来,把他的手合在自己两只手掌中间,轻轻握住,仰起脸来一字一顿地说,“老爷不必难过。
有老爷在后方筹措粮草、备齐军械、勘定补给,士兵们活下来的机会才会更大。他们信老爷,因为他们知道老爷不会让他们白死。”
罗雨低头看着小翠,明眸皓齿,予取予求,忍不住就吻了下去。
“哐当——”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。何仲平迈进来半步,嘴里还念叨着“大人,我刚刚想起——”
他的目光落在罗雨和小翠身上,后半截话就卡在了嗓子里,整个人僵了一瞬,然后立刻转身,“看我这脑子,刚刚说完就忘了。”
小翠腾地站直了身子,手倏地收回背后,脸颊红得能煎鸡蛋。罗雨倒是面不改色,朝何仲平招了招手,“行了,别装了,回来吧。小翠眼里进了沙子,我帮她吹一下而已,别大惊小怪的。”
何仲平点点头,似乎认同了罗雨的解释,但他那眼神又分明在说,哈哈哈,骗鬼呢。这招我骗我老婆就没成功过。
何仲平接过小翠递来的茶,若无其事的坐下。
罗雨问道,“开会、巡视,不是都说完了,想起什么来了?”
何仲平把茶盏搁下,正了正神色,“有几个百户找了我好几次,都想参与稻麦轮播的试点。
收稻子之后再种冬小麦,所有收成都归军屯,这种好事谁不想参加。那些没被选上的屯子可都不太乐意,私底下都在传——”
“传什么?”
“传说是良种不够,大人挑亲厚的军屯先发福利。还说说您偏心眼,只照顾那几个跟您走得近的百户。”
罗雨失笑,“怎么就成了我偏心眼。”他摇了摇头,语气认真起来,“我上回跟你说过,这稻麦轮作我也只是听杨县令闲聊时提起过,自己压根不懂,所以才只敢小面积试点。
要是盲目全面铺开,万一到了冬天颗粒无收,或者收成远不及预期,到时候骂我的可不只是这几个百户了。”
何仲平笑了笑,“将士们可不这么想。大人在他们心里就是无所不能的,他们都觉得只要大人出马,种地也能种出花来。”
罗雨望着窗外江面上来来往往的帆影,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,忽然转过头来,“他们想参与也行,但丑话说在前头。”他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前三年冬小麦的收成全归军屯,但参与的军士必须直接受益——收成的五成不,七成,都归种地的军户本人。”
何仲平一咧嘴,“七成?军户们能吃个八分饱,那百户都算大善人了。别处都是三七开,大头归屯里,大人你倒好,倒过来。”
“轮种需要精耕细作,比单种一季水稻辛苦得多。你想想,水稻刚收割完就得立刻翻地种麦,连口气都喘不上来。要是军汉们知道怎么努力都跟自己没关系,咱们就等着颗粒无收吧。
不,还得倒贴种子进去。”
罗雨端起茶盏呷了一口,“第二,试点要分散——每个屯最多分几亩,不同类型的田都试试。这样就算哪片田种砸了,也不至于全军覆没。”
何仲平点了点头,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笔在文书上飞快记了几笔。
记罢,何仲平抬头问道,“对了大人,咱们东南四卫推行考成法也有月余了,要不要借这个机会往兵部报一份总结?”
“是该报了。”罗雨靠在椅背上,“你回去把各卫的数据再核一遍——屯田亩数、夏粮入库数目、军器库存、逃兵增减,跟年初的基数做个对比,做个表,一目了然的那种。”
何仲平在纸上记了几笔,合上册子,起身告辞。
罗雨站起来走到窗前,望着操场上那面在江风里猎猎作响的军旗。他的目光从军旗移到更远处——那一排排新起的营房,几个光着膀子的军士正扛着木料往工地走。
……
往后数月,罗雨忙得脚不沾地。军粮的调配、火绳枪的改进、青铜炮的铸造、战船的检修,每一项都要他亲自过问。
七月末,天龙八部也终于迎来了大结局。
金陵城里,长安街上那家最大的茶馆,人头攒动。说书人坐在高凳上,折扇时开时合,嗓音清亮,“王语嫣知道表哥神智已乱,富贵梦越做越深,不禁凄然。
段誉见到阿碧的神情,怜惜之念大起,只盼招呼她和慕容复回去大理,妥为安顿,却见她瞧着慕容复的眼色中柔情无限,而慕容复也是一副志得意满之态,心中登时一凛。”
“‘各有各的缘法,慕容兄与阿碧如此,我觉得他们可怜,其实他们心中,焉知不是心满意足?我又何必多事?’轻轻拉了拉王语嫣的衣袖,做个手势。众人都悄悄退了开去。但见慕容复在土坟上南面而坐,口中兀自喃喃不休。”
说书人醒木一拍,茶客们还等着她说出慕容复到底在喃喃什么,却听她缓缓道,“天龙八部,全书完。”
茶馆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立刻就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