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九,清晨。
操场上传来整齐的号子声,兵器碰撞的脆响一阵接着一阵,把罗雨从梦里拽了出来。
罗雨醒了,却没着急起。
殿试完了,《天龙八部》也交给学生了,日后跟书坊打交道的活也被邓中秋媳妇接了过去,工作上的事,还有一堆下属,以后自己讲什么都是高屋建瓴,都是重要决策……
日子好像轻松起来了呢。
唯一美中不足的,似乎就是这边只有小翠,要是艾莉也能来随军就好了。
外边号子声一浪高过一浪,罗雨只得起身披上外衣,正低头找鞋,小翠端着托盘推门进来了。
白粥,煎蛏子,还有一碗嫩得发颤的鸡蛋羹。蛏子是周大他们一早去江边捡的,个个拇指大小,裹了蛋液在油里煎得两面金黄,边缘微微焦脆,一看就好吃。
小翠把托盘搁在桌上,又弯腰帮罗雨系腰带。
她今天穿了件月白的短衫,头发用银簪子随意绾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,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荡。罗雨看着那几缕碎发在她脖颈上扫来扫去,忍不住伸手替她拢到耳后。
“一直也没问,在这水寨还住得习惯吗?”
小翠嗯了一声,偏头躲开他的手,嗔道,“老爷这一去就是二十多天,田甜还是孩子,又有编剧的差事,每天都有事做还不觉得闷。我就惨了,除了侍弄院子里那几棵菘菜和瓜果,就只能待在院子里,跟坐牢似的。”
“是我考虑不周,确实委屈你了。”罗雨笑了笑,手指从她发间滑到肩上,“不过现在好了,殿试也考完了,这边的工作都上了正轨。往后我去其他卫所巡视都带上你,这样你也能尝尝沿途各县的吃食,看看山里的风景……”
罗雨正说着,小翠整个人僵了一瞬,然后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,软软地靠进他怀里。
罗雨只觉得怀里忽然满当当的,一股淡淡的皂角香钻进鼻子,他轻笑一下扶起小翠,“参加殿试我是跟侯爷告了假的,既然回来了总得先去知会一声。”
小翠从他怀里钻出来,脸颊红得能煎鸡蛋,低头假装整理桌布,“粥还热着,蛏子凉了就腥了。老爷快些吃,吃完了赶紧去侯爷那儿,再晚就是中午了。”
罗雨笑笑,坐起来,端起粥碗开始大快朵颐。
他吃得舒服,放下筷子才发现小翠正托着腮坐在旁边,就那么痴痴地看着他,眼睛里亮晶晶的,嘴角还挂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。
罗雨心中一荡,站起来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,“等着我!”
小翠看懂了罗雨的眼神,啐了他一口,“老爷又胡思乱想了,我就是看看老爷喜不喜欢蛏子而已。要是不喜欢,下回就不费这个功夫了。”
“哈哈哈哈,是不是胡思乱想你心里清楚。”罗雨大笑着推门出去,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朝她挥了挥手,“等着我!”
罗雨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之后,小翠还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才回过神来,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,转身回了灶房。
周大和冯全已经从伙房打回了十个白面馒头,又去码头买了几条江里现捞的鲜鱼。
小翠系上围裙,把鱼刮鳞去鳃,剁成大块,丢进砂锅里,加葱姜蒜、酱萝卜、菘菜心,又把剩下的几只蛏子也扔进去提鲜。灶火烧得旺旺的,不一会儿砂锅就咕嘟咕嘟地冒起了热气,汤头渐渐变成了奶白色,香气顺着厨房的门缝飘出去,把院子里的两只猫都招来了。
她又炒了一碟腊肉干笋,蒸了一屉白面馒头,想着罗雨回来时正好吃上午饭。
可是左等右等,砂锅里的鱼汤已经炖得发白了,罗雨没回来。
日头越升越高,码头方向传来的号子声换了好几轮,操场上练刀的喊杀声也歇了又起。小翠走到院门口踮着脚张望,只看见几个军士扛着木料从路上走过,没有罗雨的影子。
中午了,天气闷热得厉害,石榴树的叶子晒得发蔫,蝉鸣一声高过一声。
宣传队午休,田甜揉着眼睛从排练厅那边跑回来,一进门就往井台边跑,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,才喘着气道,“老爷还没回来?”
小翠摇摇头,把鱼汤端上桌,招呼她先吃。田甜也不客气,抓起一个馒头掰开泡进鱼汤里,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着排练的趣事,小翠嗯嗯地应着,眼睛却一直往院门口瞟。
田甜吃完回房午睡去了,院子里重又安静下来,小翠把桌上的碗筷收拾了,又把砂锅重新放回灶上温着。
终于,日头开始偏西的时候,院门响了。
小翠连忙迎上去,却看见罗雨身后还跟着何仲平。何仲平怀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书,面色凝重,显然是来谈公事的。小翠连忙收敛了脸上的欣喜,规规矩矩给两人上了茶,把书房让了出来,自己退到门外的廊下等着。
何仲平这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。他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时更凝重了几分,朝小翠匆匆拱了拱手便大步走了。小翠端着新沏的茶走进书房,却看见罗雨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,望着远处江面上来来往往的帆影,神色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落寞。
小翠心头一紧,放下茶盏走过去,压低声音道,“难不成,侯爷为难老爷了?哼,这种大老粗,肯定是嫉妒老爷的文采。”
“呜呜……”罗雨跳起来一把捂住她的嘴,压低嗓子急道,“也是在宫里待过的,祸从口出你不知道啊!”
小翠被他捂着嘴,只露出一双眼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,“就是见不得老爷受委屈。”
罗雨愣了一下,本是跟小翠开玩笑的,没想到她当真了。
罗雨松开手,轻轻搂住她的肩膀,“受什么委屈,老爷我是受委屈的人吗。侯爷倒是怪我了,只不过他是怪我没提前通知,还说准备张灯结彩迎接我这个探花呢。”
“真的?”
“骗你干嘛。”
小翠靠在他怀里,仰起脸来,“那老爷你怎么闷闷不乐的?”
罗雨望着窗外江面上的帆影,江风把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号子声送进窗来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轻轻一叹,“月初又有海盗袭击了沿海的州县。侯爷说,哨船坠住了他们的落脚点。”
小翠眨了眨眼,“那就追上去把他们消灭啊?”
“呵呵,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。”罗雨摇摇头,“海上跟陆地不一样,你追他可以跑,你退他又回来。侯爷觉得只打几场小仗没用,这次要来波大的——调集四个卫所的水师,四面合围,把沿途的海盗窝点都清扫一遍。”
小翠仰起脸,认真想了想,“那得要好几个月了吧?不过话说回来,之前听说海盗屠村的事,光是听听我都做了好几宿的噩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