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气有点阴,云层压得很低,把天光滤成了一种灰蒙蒙的银白色。江风凛冽,带着水面上特有的那种湿冷,两岸的风物在薄雾里若隐若现。
这样的天气,甲板上待不住,大家都缩回了各自的船舱里。
船上再好也有种种不便,家里可以用炭火盆,这里就只能硬捱,罗雨摆好笔墨突然羡慕起睡大通铺的人了,人多,起码还暖和些。
腿上盖上狐裘,身手披着大氅,罗雨搓搓手,便开始继续《秦时明月》的新章。
墨家众人终于抵达桑海——东海之滨的一座大城,也是儒家小圣贤庄的所在地。桑海城繁华热闹,与之前的荒山野岭形成鲜明对比。
动画片里,儒家正式登场。小圣贤庄是儒家在桑海的据点,庄主是荀子,门下弟子众多。伏念、颜路、张良三位师兄弟分别登场,性格各异——伏念刚正严肃,颜路温和谦逊,张良聪慧洒脱。墨家与儒家暗中联络,寻求庇护。
天明在庄外遇到了正在读书的荀子,一场意外的对话即将展开。
罗雨把自己关在舱房里,犹豫了很久还是把荀子等人改了名字。
大明,朝堂上尽是儒家门徒,自己要是直接把亚圣写出来,后果,还不是现在的自己能承受的……
罗雨写着写着,船身轻轻晃了一下,他搁下笔,伸手扶住桌上的砚台,想等船稳了再继续写。可就是这一晃,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。
他抬头看了看舷窗外的江面,脑子里忽然闪出蒸汽船的画面,在当下,这个是最有可能实现的技术。水烧开了变成蒸汽,蒸汽推动活塞,活塞带动轮子,他虽然是文科生,但,说实话,最原始的蒸汽船,结构真的不复杂。
船体本身就是个巨大的浮箱,承重不是问题;密封可以用桐油麻丝来凑合……他越想越兴奋,从纸堆里抽出一张白纸,笔尖蘸饱了墨,开始画草图。
……
锅炉,气缸,活塞连杆,明轮传动轴——线条在纸上延伸,墨迹在微黄的纸面上洇开,像一条刚刚苏醒的河流。
……
罗雨正在进行一个划时代的发明。
甲板下的大通铺里,姑娘们也正叽叽喳喳聊得热闹。通铺上铺着好几床棉褥子,虽然是白天,但外面天阴风冷,大家索性都窝在铺上没出去。
晓红靠着舱壁在缝一件衣裳,针脚细密,线拉得又快又匀,偶尔停下来把针在头发里蹭一下,再继续缝。艾莉躺在铺上翻来覆去。
田甜和赵婉再逗齐马氏的女儿。
“呵呵,”赵婉笑着把昨天买的小零食塞进小女孩手里,抬头看了齐马氏一眼,“一开始我还以为她是个男孩儿呢。”
齐马氏坐在通铺最靠边的位置,背靠着舱壁,表情忐忑。
她听赵婉这么一说,嘴角动了动,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,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蛋,说,“她要是个男孩就好了,齐家也不会绝后了。”
田甜一愣,“她不是还有哥哥呢吗?”
齐马氏苦笑了一下,“那是隔壁邻居的孩子。”
这话一出,大通铺里瞬间安静了。
齐马氏看大家都望着她,又笑了笑,语气倒比刚才还平静些,“张衡是我们隔壁家的孩子。他爹是个教书先生,我们那条巷子里最有学问的人,逢年过节家家户户的对联都是他写的。后来病没了,留下孤儿寡母,他娘一个人撑着,给人洗衣裳做针线,撑了一年多,到底还是撑不住了。”
她低头看着怀里女儿的小脸,声音越来越轻,“都是邻居,我不能眼看着孩子没人管。反正我家也没男人了,一个也是带,两个也是带。”
……
齐马氏刚说完,众人还没想好该说什么,缩在角落的清风明月,先抽泣起来。
她们俩的情况大家都知道,明白这是被勾起了伤心往事。
晓红放下手里的针线,走过去蹲在她们面前,伸手帮明月擦了擦眼泪,温声说,“别哭了,都过去了。往后跟着老爷夫人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但是很明显,晓红的劝解没起作用……两人还在继续抽泣。
晓红张了张嘴,想再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声音也有点沙哑……时隔多年,但她也是被卖给张继祖家的……
眼见气氛要失控,赵婉忽然把手里的零食往旁边一搁,拍了拍巴掌,声音响亮得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扯了过来,“哎呀,我说姐姐,你这‘齐马氏’三个字,实在太难听了。旁人叫你,一张口就是‘齐马氏’‘齐马氏’的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怎么回事呢……”
齐马氏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了一声,“我本来也没有名字。在家的时候,爹娘就叫我‘大丫头’,嫁了人就叫‘齐家的’,后来当了寡妇,官府的户籍册子上写的就是‘齐马氏’。我娘家姓马,可从来没人问过我,名字。”
“那正好!”赵婉两手一拍,笑盈盈地说,“既然到了咱们这儿,就得有个像样的名字。你看看清风、明月——”她伸手往角落里一指,清风明月正拿袖子擦眼泪,忽然被点到名,两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清风明月这名字多好听,多雅致。你们不知道吧,清风原来叫虎妞,明月原来叫二丫,这名字都是老爷夫人给改的。老爷说过,人有了名字,就有了根。既然姐姐上了咱们的船,就是咱们的人了,咱们一起给她想个名字,怎么样?”
田甜第一个响应,盘腿坐起来,掰着手指头开始琢磨,“姓马,那就得配个又好看又好听的字。马什么好呢……马兰花?不行不行,太土了。马莲花?也不行,听着像野菜。”
赵婉白了她一眼,“你能不能想点雅致的?”
田甜不服气地嘟囔,“诗词典故我又不熟,你熟你来啊。”
“马如云?”晓红试探着说了一句,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,“太飘了,跟姐姐的性子不搭。”
艾莉磨着刀,头也不抬,嘴里嘟囔了一句,“马玉兰。”田甜立刻怼回去,“你这是做饭切菜切出来的灵感吧?还不如我的马莲花呢。”
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了半天,什么“马春兰”、“马秋月”、“马瑞雪”,一个个提出来又一个个被否定。田甜又说“马如凤”,赵婉说太张扬了,跟齐马氏温吞的性子不配。
这边正说着,施小妹不知什么时候从舱门口探进半个脑袋,听了一会儿,说道,“玉珍如何?玉者,君子之德;珍者,珍贵之物。姐姐经历过那么多苦难还想着照顾邻居的孩子,当得起这两个字。”
众人愣了一下,然后齐刷刷地点头。
赵婉一拍大腿,“马玉珍,马玉珍,好。”
田甜也跟着念了两遍,然后忽然想到什么,扭头冲齐马氏笑道,“玉珍姐姐,往后我们叫你玉珍姐,你可别不好意思答应啊。”
齐马氏,马玉珍,坐在那里,嘴唇哆嗦了两下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她怀里的小女孩仰着脸看妈妈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是伸出小手去摸她的脸。马玉珍握住女儿的小手,贴在脸颊上,声音又哑又颤,“我活了二十多年,头一回有人给我起名字。马玉珍,马玉珍。”她念了两遍,眼泪就掉下来了,滴在女儿的小手上,小女孩咿咿呀呀地叫着,拿手指去抹她脸上的泪。
……
午饭时分,船上的厨娘做了一大锅烩菜。
小翠用托盘端着两份饭菜送到罗雨的舱房里。她推门进去的时候,罗雨正伏在案上,手里还握着笔,面前摊着好几张纸,纸上画满了线条和圆圈,还有一些歪歪扭扭的标注。小翠把饭菜搁在桌上,歪着头看了那些图纸一眼,只看懂了纸上画了一条船,船上有个大圆筒,圆筒上冒着好几道弯弯曲曲的烟,旁边还写着几个她认不得的小字。
她看不懂,也不多问,只是放下餐盘把筷子摆好,把茶盏满上,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,把门虚掩上。
罗雨头也没抬,手还在纸上画着。阳光从舷窗里斜斜地照进来,照在那些墨迹未干的线条上,纸上的蒸汽船像是正被日光照得冒出了真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