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,船在一处水势平缓的河湾里下了锚。
雨也就在这时候下了起来,先是些豆大的雨点,然后就转成了细密的小雨,在江面上留下了层层涟漪。
冬天,下雨,体感很冷。
罗雨紧了下身上的衣服,不知怎么,突然就想到了:寒雨连江夜入吴……当然他现在是离开吴。
“铎铎铎”小翠领着罗轻舟轻轻推开了门。
“老爷,晚饭还要在甲板上吃吗?”
看着女儿被涂红的脸蛋,罗雨微笑了一下,“轻舟想到甲板上吃吗?”
“想!”
“有点冷啊。”
“不怕!有热汤热饭,不怕冷。”
“呵呵,”罗雨轻轻掐了下女儿的脸蛋,抬头问小翠,“她们怎么说?”
小翠笑道,“大家都在船舱里闷了大半天了,都盼着晚饭到甲板上透透气……关键还有故事听,呵呵。”
罗雨身手揽起女儿,“好,那咱们就上甲板!走喽……”
父女俩的笑声回荡在船舱里,小翠羡慕的看了一眼,帮罗雨关上房门,拿着伞跟在他们身后。听见罗雨这边的动静,其他房间的人也是鱼贯而出。
雨不大,仅有微风。
看见罗雨他们上了甲板,厨娘跟两个水手连忙把刚稍好的一锅鲢鱼汤抬进了棚里。
鱼就是水手撒网捞的,活蹦乱跳的时候就下了锅,也不知道是鱼好,还是厨娘手艺好,鱼汤还没进棚子,香味早就飘了进来。
除了鱼汤,另外还有一大盆咸肉炖笋干,一盘腌萝卜皮,一大盆青菜豆腐汤。
鱼汤虽好,但吃了几天大家也腻了,众人的眼睛都盯在咸肉和豆腐上。
罗雨他们才把饭盛好,刚吃了几口,听众们就围了过来。张昆和厨娘搬了个长条凳,就坐在他们身后,几个水手也散坐在棚子四周,有的拽着缆绳,有的靠着船舷,有的干脆就坐在地上,根本不管那些飘飘洒洒落在身上的雨点。
他们也不催也不闹,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。跑船人比客人更加的孤寂,罗雨他们在船上顶多待两个月,但他们可能要待一辈子,不要说有好故事,就是孬的,他们一样甘之如饴。就是所谓的母猪赛貂蝉……
施彦端坐在罗雨下首,他就着两块鱼肉匆匆扒了半碗米饭,也不等罗雨点名,就主动开了口,“大人,今晚我先讲吧。”
罗雨正在往女儿的碗了舀鱼汤,没抬头,随口道,“好啊,早想听施先生你讲故事了。”
施彦端放下筷子,一拱手,端起手边的粗陶茶碗喝了一口,润了润嗓子,目光扫了一圈甲板上的人。他沉默了一瞬,像是在整理思路,然后放下茶碗,开了口。
“这故事,是我一个朋友的亲身经历。”
施彦端的声音不大,似乎还带着几分缅怀的意思,“我那个朋友姓张,是宣城人,因为从小体弱多病,家人就经常带他去庙里祈福。
时间久了,他便笃信佛教,开始吃素,开始放生,也开始看破红尘。
他家里原是殷实的富户,良田百亩,宅院三进,在当地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。本来父亲是指望他读书考功名,光宗耀祖的,可自从他开始一心向佛之后。
四书五经他就不读了,家里教的如何记账算账的事,他也无心学了。每日只是跟着母亲和祖母在院中设的小佛堂里诵经打坐,一门心思要做个在家修行的居士。”
施彦端慢悠悠说着,众人,包括水手和厨娘都悄悄打量着施彦端,疑心他讲的是自己的故事,因为他那个神色,实在太可疑了。
对众人的眼光,施彦端完全不在乎,还自顾自讲着,“因为家里有礼佛的传统,所以他父亲虽然觉得遗憾,但也从不阻止他在家修行。
他父亲操持家业,母亲打理内宅,家中各自细碎的事,里里外外都交给一个管家打理。
那管家姓钱,在他家做了二十年,平日里笑脸迎人,也从不苛待低等的丫鬟和仆人,阖府上下没有不念他好的。
我那朋友更是信任他,事无巨细都让他代办。”
施彦端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雨声密密地敲着竹棚顶,滴滴答答的,像是谁在远处拨着算盘珠子。
……
施彦端慢悠悠讲着,棚子里的众人眉头都越皱越紧……
罗雨倒为所谓,因为施彦端一开头,罗雨就知道要出问题了。
无底线的信任,就是自掘坟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