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然,施彦端的朋友父母去世后,他那个朋友更加不问世事,大事小情都直接让钱管家决定了,有大宗交易的时候他甚至都不看契约,钱管家让他签字画押他就签字画押,完事继续去烧香念佛。
施彦端的语气始终很平淡,像是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。可甲板上的人怒气值已经快拉满了。
景波就抱着胳膊靠在棚子的支柱上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四十九天里,钱管家把丧事办得风风光光,请了和尚道士来做法事,流水席摆了三天,四乡八邻都来吊唁。我那朋友跪在灵堂里,看着钱管家忙前忙后,心里还想着,亏得有钱叔在,不然自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四十九天期满,他从佛堂出来,想找钱管家商量田产的事——父母走了,家业总要有人打理,他虽然不谙世事,但也知道这个道理。可他在书房里等了半天,钱管家没来。他让下人去叫,下人去了半天,回来说,钱管家不在府里。他又等了三天,钱管家还是没来。”
“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,叫人把账房先生请来,想看看家里的账。账房先生说,账本都在钱管家那里,自己只管日常流水,田产契书、房契地契,一概没见过。他心里开始慌了,亲自去钱管家住的院子里找,推开房门,屋里干干净净,连一件换洗衣裳都不剩。
柜子开着,里面空空荡荡,桌上搁着一串念珠——那是他有一年送给钱管家的生辰礼,沉香木的,花了不少银子。念珠压着一封信,信上就写了两行字。”
施彦端又停下来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雨势大了一阵,竹棚顶上的雨声密得像炒豆子,然后又渐渐小了,变成细细密密的沙沙声。
江面上偶尔传来一声鱼跃的扑通声,远处码头上有人在喊“船靠了——”,声音被雨幕滤得又远又闷。
“信上写的什么?”田甜忍不住催问。
施彦端放下茶碗,“信上写:少爷心善,一心向佛,这些田产银钱都是身外之物,在下替你处理了,你正好无牵无挂,专心修行。钱我就拿来替你消业障了。”
“草!”“这他妈不是畜生嘛。”甲板上炸了锅。
厨娘把手里的抹布往大腿上一拍,啪的一声脆响,“天底下还有这么丧良心的人!人家爹妈刚没,他就把人家家产卷跑了,还说是替人消业障?这种人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的,拔舌头,下油锅!”她骂得咬牙切齿,围裙带子都抖起来了。
吴猛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——力道没控制好,拍得太重,疼得他自己先龇牙咧嘴地甩了两下手,“二十年!二十年啊!就算是养条狗也该养熟了,这人怎么比白眼狼还狠?老爷,这种人抓住了就该打板子,打个一百板,不,打五百板!”
“什么佛祖保佑,佛祖在哪儿呢?”景波黑着脸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好人被欺负成这样,坏人倒是吃香喝辣,这叫什么事啊。”
……
众人都义愤填膺,施彦端却轻轻笑了一下,“如果事情到此为止……其实也不见得就是坏事,我那朋友说不定就会槃然醒悟,从新奋发……”
这次陈武忍不住问道,“都这样了,你可别说他还一心念佛啊!”
吴水淡淡道,“也说不定啊,在漳浦我就见过很多魔障人,被人坑的倾家荡产,还替对方找理由开脱呢。”
施彦端没回答,但神色却是变了,平淡变成了冷冽。
“我那朋友还没从打击中缓过来呢,新的打击就接踵而至了,原来那个钱管家不仅已经把他的田产都卖了,还以他的名义借了许多银子。”
“卧槽!”
“畜生,纯畜生。”
“这是一点活路也不给人留啊……”
“欸有妈呀,可气死我了。”
……
“后来呢?”这回就连一贯端着主母派头的贾月华,都没忍住问了起来。
施彦端笑笑,“也是我那朋友命不该绝,他父亲生前也算结交了几个好朋友……因为有官面上的人出面,我那朋友倒是没用举债,但也是一贫如洗了。最后无奈,只能真的遁入了空门。”
陈武一挑眉,对面吴水也正看向他,两人心照不宣的想到,施彦端昨晚就是去见这个人了。
但故事还没完,施彦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淡淡道,“诸位不必急着骂,也不必急着怪老天爷。事在人为,总是怨天尤人是没用的。
我那朋友家里除了管家,还有个西席。这西席本是个落魄书生,流落街头,是我朋友的父亲把他请回来的,不仅给他束脩,还帮他安顿了一家老小。西席感念他家大恩,平日里教他读书,出了事以后,却没有袖手旁观。”
“他一个教书先生还能怎么样?”田甜追问道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施彦端呵呵一笑,温润的看向田甜,“匹夫一怒,只能以头抢地呗……哈哈哈。”
施彦端说到这里,把摊开的手掌慢慢收拢,握成了一个拳。然后他放下手,端起茶碗,没再多说。他的目光越过茶碗的边缘,落在了罗雨身上。目光平静,似乎已经卸下了所有包袱。
罗雨端着茶盏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他自然明白了。
罗雨看着施彦端,端起茶杯,随口说道,“江湖满地风波恶,独有君能仗剑行。从来侠骨皆如此,不向人间问死生。”
四句诗落进雨声里,飘飘荡荡地化开了。施彦端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,碗里的米酒被风吹皱了一圈细细的波纹。他没有抬头看罗雨,也没有说什么感激的话,只是低下头,慢慢喝了一口茶。
甲板上安静了一瞬。雨还在下,密密地敲着竹棚,像是谁在远处轻轻地鼓掌。江面上倒映着码头那几盏灯笼的微光,被雨点打得碎碎的,又聚起来,再打碎。远处有水鸟贴着江面飞过,发出一声悠长的啼鸣,声音穿过雨幕,变得又远又柔,像是一声叹息。
望江寺里有个宣城籍的和尚,他还有个姓钱的仇人……只要罗雨愿意查,就能知道,钱员外被人弄死了……而这个凶手很有可能就是面前的施彦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