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韬摇摇头，冷冷看着黄峻，“还什么面子！都要把妹妹送人做妾了，你还鬼叫什么。”
黄岑放下茶盏，慢悠悠地笑了一声，“好在是让大哥去探口风，没直接宣扬，不然就丢了大脸了。”
黄岡却苦着脸，“你高兴什么呢？他不收小妹，就是拒绝咱们。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事态也没变啊。”
……
几个人一顿争论，黄韬却没有理他们，转身对老族长说起了罗雨建议黄家在码头边上建酒楼的事。
他把罗雨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，说到客商云集、码头扩建、酒楼客栈的前景时，黄岑放下了茶盏，黄峻也不再拍桌子了，连黄岡都松开了攥着膝盖的手。
黄峻沉默了好一会儿，又硬着脖子说了一句，“钱再多又有什么用，富可敌国又如何，官府一句话就能变成空！”
黄岡点点头，“灭门破家，都是一句话的事，搞的再好也不过是给她人做嫁衣。”
黄韬看看几人，微微一笑，转头对老族长说道，“父亲，小妹的美貌，是个男人都难以抵挡。依我看，罗雨之所以会婉拒，就是因为他没见过妹子。”
他顿了顿，把罗雨让他联络瑶民在酒楼表演歌舞的事说了出来，语气意味深长，“他不是让我跟瑶民联系，在酒楼表演歌舞吗？嘿嘿嘿……那我就邀请他来看歌舞！”
黄岑眼睛一亮，放下茶盏：“大哥的意思是？”
“罗雨之所以拒绝，是因为他没见过小妹。”黄韬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，“一个知府，总不能没事就往咱们庄园跑。
可要是咱们在酒楼里安排了瑶家的歌舞表演，开业的时候请他来赏光，他总不会推辞。到时候让小妹出来唱一曲，他见了小妹本人，还能把持得住？”
黄峻猛地一拍大腿，“这主意好！我就说嘛，天底下哪有不吃腥的猫！”
黄岡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句，“大哥，万一他还是不动心呢？”
“那也无妨。”黄韬端起茶盏，语气淡漠得像在讨论今晚的菜单，“酒楼是正经生意，歌舞是府衙让咱们安排的，小妹来唱跳一曲，谁也挑不出毛病。
成与不成，都不耽误咱们赚钱。可要是成了……”他把茶盏搁下，看了兄弟们一眼，“咱们黄家就是他罗雨的姻亲。以后浔州的天下，咱们就算不做什么，也比韦家岑家高出一头。”
老族长捻着念珠的手停了一瞬，随即轻轻一叹，女儿终究还是要送的，不过好在，他看了黄韬一眼，儿子脸上没有得意，只有一种老练猎人才有的耐心和沉着，已经是个成熟的接班人了。
……
就在各种阴谋诡计与算计在酝酿的时候，日子依旧在悠然而过。
糖厂建起来之后，第一批霜糖已在两广打出了名头，商旅如织，浔江码头上泊满了等着装货的船。码头边上，黄家的酒楼已经起了地基，韦家和岑家也闻风而动，纷纷在江边圈地动工。砖窑的烟和熬糖的甜焦味混在一起，江风吹都吹不散。
洪武五年，六月八日。
罗雨正在会议室里跟属官们开旬会，照磨所的钱文刚说到这个月商税比上月涨了两成，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班头老何气喘吁吁地冲进来，帽子歪了半边，也顾不上行礼，急声道，“大人，出事了！韦家那个老二在闹市纵马，踩死了一个卖菜的老头！”
会议室里骤然安静。
钱文手里的账册停在半空中，马科的笔从指间滑落在桌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韩炯第一个站起来，脸色铁青，“哪个韦家老二？是韦家的二公子韦正吗？”
见老何连连点头，韩炯又问道，“怎么踩的？在什么地方？是不是马受惊了？”
老何缓了口气，“就在南门大街，布庄门口。那韦正骑了匹红马，在大街上撒欢，来往的人都纷纷躲闪，然后一个孩童从马前经过，马受了惊……
偏那卖菜的老头耳背，没听见马蹄声，等马冲到跟前才反应过来，想躲已经来不及了，马蹄子正踩在他胸口上，当场就吐了血。等小的带人赶到，人已经没气了。”
韩炯眉头微微一松，重新坐回椅子上，“是马受惊了啊，那就是意外了。
既然是意外，多赔些银子就是了。”
几个属官纷纷附和。
马科说韦家有的是钱，让他们赔个百八十两，老头的家人也算有个着落。工房主事赵平安也跟着点头，说这种事过去也不是没出过，赔钱最实在。
班头老何却站在门口没有退下。
他两手交握在身前，指节捏得发白，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，才艰难地开口，“韩大人……那韦正的马踩了人，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，还啐了一口，拨马就要走。
老头的媳妇上去拽他的马镫……他抬手就是一鞭子，正抽在那妇人脸上，抽得她满脸是血，摔在街边……”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韩炯的手僵在椅子扶手上。
几个刚才还在说“多赔钱就是了”的属官纷纷低下了头。
“这也太嚣张了！”刘焕拍案而起，椅子被他猛地往后推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他转向罗雨，拱手道，“大人，此风绝不可长！当街纵马致人死亡，事后不但不救，反而鞭打苦主家眷，当众扬长而去——若只赔银子了事，往后浔州城的王法还怎么立？”
马科犹豫了一下，低声道，“刘大人说得在理。可韦家毕竟是本地豪强，真要严办，恐怕……”
钱文放下账册，皱眉道，“纵马伤人致死，按律该杖刑。但要办到这种程度，韦家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。大人，是不是先让韦家多赔些银子，再让韦家把人送来，当众训诫一番，也算给苦主一个交代？”
几个属官跟着点头，都说这样既稳妥又给了韦家台阶。
刘焕却不肯松口，“当众训诫算什么交代？他老子关他几天禁闭也叫交代？大人，依下官之见，至少要杖二十，以儆效尤！”
众人还在争论，韩炯便想问罗雨的意见，他转过头去，就看见罗雨坐在椅子上，手里端着茶盏，既不喝也不放，只是静静地看着满屋子人争论不休。
“大人？”韩炯试探着唤了一声。
罗雨没有回答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，所有人都扭过头看着他。
罗雨放下茶杯，淡淡道，“王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，他算什么东西，值得本官网开一面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