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雨话音刚落，韩炯的脸色就变了，他腾地站起来，“府尊慎言！”
顿时，满屋子的人都转头看向韩炯，韩炯顾不上理会那些目光，急道，“韦家扎根浔州已经七代，用他城里的商铺作坊，城外的无数田庄，可不仅是供养了私兵那么简单。
这府衙上下当差的吏员差役，不说一半，起码有两三成跟他们家沾亲带故。
府尊大人！
前任知府弃城逃跑，仅仅只是得罪了一个侗主，瑶民就下山围城。
一个侗主尚且如此，韦家能驱动的侗主五个都不止，再加上他家里不止百人的私兵……要是真把他们逼急了……”
韩炯顿了顿，吸了口气，“大人，这大好的局面来之不易，可不能草率行事，为了一个卖菜的实在不值得大动干戈。
下官不是替韦家说话，是替大人着想。
这样，先让下官去韦家走一趟，把利害跟他们讲清楚。让他们多赔些银钱，再让韦正当众给苦主道个歉，这事就算了了。
咱们既给了他们台阶，他们也必定会给大人一个满意的交代。”
……
罗雨淡淡的看着韩炯，三个多月了，他最初以为韩炯是黄韦岑三家的傀儡，后来以为他是为了稳住局面，不得不跟那三家虚与委蛇……
现在罗雨终于懂了，老家伙就是个自以为是的猪队友。
罗雨：你去求，韦家就会给你满意的交代？我让他们投资糖厂，你看看他才投了多少，五十两！
而且，施彦端还说，韦家管事送银子来的时候，嘴里骂骂咧咧的，说什么“就当喂了狗”“不懂规矩的家伙，来了浔州居然不来拜码头……”
……他妈的，用五十两打发叫花子……还等着我去拜码头！
相比起来，黄家、岑家就恭顺多了，可我既不能让他们满意，就得从两一方面证明，他们的恭顺是有道理的！
……
罗雨没说话，但韩炯说完，好几个属官就跟着连连点头了。
马科也跟着开口了，虽然语气比韩炯更委婉，但意思差不多，“大人，糖厂韦家也有股份。若是激怒了韦家，他们把股份一撤，再纠集些人手闹事……只怕浔州会比上次更乱，咱们辛辛苦苦才打开的局面，实在不值得……”
钱文翻开账册又合上，皱着眉头补了一句，“大人上任这几个月，浔州好不容易有了起色。商税涨了，码头忙了，连山里的瑶民都下山来做工了。这个时候为了一个案子大动干戈……”
还有人低声嘟囔着，“就一个卖菜的老头，死了就死了……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，但罗雨猛一抬头，凌厉的眼神立刻就锁定了那一片。
会议室里骤然安静了下来。
鸦雀无声。
罗雨端着茶盏，没有再看任何人。
似乎是犹豫了片刻，罗雨放下茶盏，抬头看着韩炯，淡淡道，“那就有劳韩大人了。”
韩炯松了口气，连声应下，转身就往外走，好像是生怕罗雨反悔。
属官们也都松了口气，纷纷收拾东西散了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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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，何班头都不是目击者，等他去现场听完汇报，再回来报告给罗雨，街头巷尾早传开了。
南门大街是桂平城里最热闹的一条街，布庄、米铺、铁匠铺子挨着排开，街边还有挑担卖菜的、摆摊算命的、蹲在墙根编竹篮的。
出事的时候，正是街上人最多的时候。
老何带人赶到时，死者跟前都挤满了人。
老头的媳妇趴在尸体上，脸上从眼角到嘴角裂开一道血口子，血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。
一个算命先生蹲在一边，捏了捏老头的手腕，又翻看了一下眼皮，然后站起身，对老妇人摇摇头。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片叹息声。
有人挤出人群，义愤填膺地嚷了一声，“报官，报官，杀人必须偿命！”
话音刚落，同行的人就死死拽住他的袖子，压低声音说了句，“祸从口出，你看刚刚那个架势，一看就不好惹啊。”
那人张了张嘴，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，把拳头攥得咯咯响，到底没有再出声。
旁人这时七嘴八舌地也议论开来。
“报官有什么用？韦家什么时候怕过官府？”
“你是外乡来的吧，韦家的事你哪里知道！他们家光是私兵就养了好几千，刀枪比卫所的还亮，连知府老爷见了韦家家主都得先作揖！”
“上一回韦家少爷打死了人，赔了十两银子就了事。他自己连面都没露，派个管家就把苦主打发了。”
“那都是明面上的。听说去年有个外乡商人，不知怎么得罪了韦家，货被扣了不说，人被打断了腿丢出城外，官府连个屁都没放。”
人群外站着几个穿绸衫的客商，操着广州口音，听见这话，其中一个忍不住笑了，“呵呵，还几千私兵？你们这乡下地方，吹牛也不怕闪了舌头。
几千人都够划地称王了，还用在这小城里窝着？”
本地人涨红了脸，“你凭什么说我们吹牛！”
那广州客商抱着胳膊，慢悠悠道，“我从广州一路走到浔州，见过的土司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手下有几百私兵的都是当地一霸了。
几千！那是朝廷的卫所才有的架势。韦家真要有几千人，皇帝早派大军来剿了，还轮得到你们在这替他吹？”
本地人被噎住了，旁边有人打圆场，“几千是没有，但一两百总是有的。再说这也不是人多不多的事，韦家在浔州城里说一不二，踩死个人算什么。”
广州客商脸上的笑意淡了，点了点头，“那倒也是。一两百也不少了。地方官手里没几个兵，真要动这种地头蛇，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他的同伴接了一句，“我等行商，最怕的就是地方不安宁。本想在这边多订几船糖，可要是浔州也出这种纨绔子弟当街杀人的事，这买卖还怎么做？”
客商此话一出，本地的几个商人脸色也不好看了。
有人低声道，“本来还想着扩大生意的，要是被韦家这么搞，以后谁还敢来浔州。”
沉默了一阵，有人忽然提起新知府，“这个新知府跟以前的倒是不一样。建糖厂、修码头，听说还要开社学，看着是想把浔州往好里弄。”
“他想弄，也得弄得动。韦家树大根深，他一个初来乍到的流官，能翻起什么浪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