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
“不过新知府要是愿意出头,韦家多少会给点面子。毕竟是正四品的朝廷命官,总比咱们这些草民说话有分量。”一个穿粗布短褐的老头捻着胡须,斟酌着说道。
旁边的人纷纷点头,“说得对,说不定能赔些银钱。要是能赔个三五十两,这妇人的日子也能好过些。”
一个年轻人涨红了脸,“难道人就白死了不成!”
众人沉默下来。
先前说话的老头叹了口气,“咱们平头百姓,命贱。死了能换点银子,都是天大的幸运了。你还想怎样?”
年轻人瞪着眼睛想说点什么,嘴唇翕动了好几下,最后只是重重吐了口气,把脸扭到一边。
老妇人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。
她抱着丈夫的头,跪在青石板上,脸上的血痕干了,结成一道黑紫色的痂。
有人从布庄里端了一碗水出来,蹲在她面前,她也没接。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,说,“老嫂子你哭出来吧”,她也没反应,只是跪在那里,一下一下地捋着丈夫被风吹乱的白发。
风吹过来,把她散落的枯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和丈夫的头发缠在一起。
她伸手去分,分了半天,怎么也分不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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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雨回到签押房,刚坐下,正想着是要温水煮青蛙,还是给他雷霆一击。
温水煮青蛙,就是这次韦家服软,便先不动他,慢慢玩死;
雷霆一击,就是说他不够恭顺,直接逼他狗急跳墙……虽然有风险,但肯定有搞头,他不是积累了七代嘛,浔州卫肯定不会嫌弃钱咬手的,只要自己办成铁案!
呵呵,其实铁不铁的,打击豪强本就是国策,自己怎么弄老朱都会高兴!
罗雨正沉吟,门突然被推开,刑房书吏老郑闪身进来,回身把门掩上,然后站在门边,低着头,两只手攥在一起,指节捏得发白。
罗雨看着他,“有事?”
老郑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心里把要说的话反复掂量了好几遍,才涩声开口,“大人,卑职方才在会议上不敢说。
韦家跋扈不是一天两天了。若是只对自家佃户苛刻,卑职也不会多嘴。可——”
他抬起头,眼里全是血丝,“三年前,府衙有个班头,为人老实本分,在衙门里当差几年从没出过差错。他媳妇有几分姿色,被韦正撞见了。没几天,那班头就被安了个贪赃枉法的罪名,革了差事,下了大狱。
他媳妇经人指点,去找韦家求情……回来没几天就跳了河……”
老郑的声音哽住了,他深吸了一口气,“好些天尸体才捞上来……那个班头在大狱里听到消息,一头撞在墙上……
人当时就疯了,现在还靠他老娘养着,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罗雨,“其实那个班头就是卑职的表兄。大人若是要对韦家动手,我老郑,豁出一条命也会跟着大人。”
签押房里骤然安静下来。
窗外榕树上,一只不知名的鸟叫了两声,飞走了。
罗雨看着老郑,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老郑望着窗外那两棵被晚风吹得沙沙响的榕树。
“这些事,以前就没人管吗?”
“谁敢查?”老郑苦笑,“证人要么搬走了,要么闭口不谈。苦主不是死了就是疯了。卑职要不是今天听见大人那句‘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’,这桩事会烂在肚子里带到棺材里去。”
罗雨点了点头。
老郑应了一声,躬身退了出去,走到门口时脚步轻了几分,像是压在肩上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老郑走后,罗雨让周安去叫老何,又带上陈武、吴水,悄悄出了衙门往南门大街走去。
日头已经偏西,街面上热闹依旧,布庄门口的摊贩还在吆喝,铁匠铺子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,几个孩子蹲在墙根下弹石子,笑声传出去老远。
地上那摊没擦干的血迹,被来往的脚步踩得模糊了,边缘已经发黑,旁边有人蹲在地上拿水冲石板缝,冲了好几下才把最后一丝红迹冲掉。
老何招来个胥吏一问,回来说死者姓刘,家在城外三里地的刘家村。
一行人出了城,路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矮,从砖房变成土坯房,最后是一片茅草屋顶,密密麻麻挤在一起,像是一群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。
路边的田埂上坐着几个农人,赤着脚,裤腿卷到膝盖,脸上被太阳晒得黝黑。他们看见老何身上的皂衣,纷纷低下头去,不敢抬眼。
领路的胥吏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走在前面带路,一边走一边叹了口气,“这刘老头卖了一辈子菜,老实巴交的,从来没惹过是非。
他家里就老两口,还有个女儿,前年嫁到邻村去了。女婿也是个种地的,日子过得紧巴巴。出事以后,有好心人借了辆板车帮着把尸首运了回去。可他家里——”他摇了摇头,“连副棺材都买不起。”
一行人走进刘家村。
村子最边上,一座矮院墙围着两间茅草屋。
门前的泥地上停着一辆板车,车板上铺着草席,席子下露出一只布满老茧的脚。
一个老妇人跪在板车旁边,脸上那道鞭痕从眼角斜到嘴角,血迹已经干成了黑紫色,她也没擦,就那么木木地跪着。
院子里还有几个邻居,正帮着收拾杂物。
一个妇人端了碗粥放在老妇人面前,她也一口没动。忽然有人抬头看见了胥吏,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慌忙迎上来,弯着腰连连摆手,“官爷,我们没乱说,不会乱说也不敢乱说,肯定不会给大人添麻烦……你们就高抬贵手吧……”
罗雨站在院门口,没有往里走。
他看见板车旁边蹲着一个跟轻舟差不多大的小女孩,大概是邻家孩子,正拿着半块麦饼往老妇人手里塞。老妇人没有接,小女孩就一直举着,举得手都酸了,换了一只手,继续举着。
罗雨转身退到路边,陈武跟上来,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,吴水抱着胳膊靠在院墙上,望着远处的山影,嘴角绷成一条线,周安站在老何旁边,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罗雨望着茅草屋顶上被晚风吹得晃晃悠悠的炊烟,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他转过身,对老何说,“老何,你带几个人,今晚在这守着,别让任何人来闹事。”
老何愣了一下,随即重重点头。
罗雨又对陈武说道,“一会儿拿五两银子,买副棺材,剩下的银子给她送过去。”
陈武看了眼罗雨,点了点头,犹豫了下还是说道,“大人,您也别难过,这乱世,人不如狗,早死早超升,死的痛快,其实也算好事。”
罗雨拍了下陈武的肩膀,“胡说,什么乱世……况且,这种事再不能发生在我的治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