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五年,六月九日,清晨。
跟往常一样,卯时之前,罗雨就到了签押房。
周安比罗雨来的更早,罗雨进来时,周安正在清理鱼缸,办公桌上还摆着一壶沏好的清茶。
罗雨摸了一下,温度正好,便拿起来灌了一大口。
茶壶刚放下,周安也放下了捞水草的抄网,凑到跟前,低声道,“大人,方才何班头来过了。昨晚韦家果然派了人去刘家村。”
“噢,他们怎么说?”
“来的据说是一个管事的,咱们的人也没敢拦,但全程一直跟在边上。
那管事的态度很嚣张,不仅没说赔钱的事,反倒归罪那卖菜老头自己乱跑,惊了韦少爷的马。
还说那匹马是从柳州花了二百两买来的千里马,现在马崴了蹄子,基本废了……本来他们是要死者赔钱的,不过既然人都死了,他们便也不追究了……”
周安越说越快,脸上泛起一层气出来的红,“颠倒黑白,无耻之尤,妈的,一条人命在他们心里竟然比不上一条马腿……”
罗雨瞟了周安一眼,“说几句话你就觉得过分了?
哼~要是差役没在,死者的老婆怕是都活不到今早。”罗雨手指轻轻叩了下桌面。
周安一愣,“啊?不至于吧!噢,卑职倒不是说韦家遵纪守法,只是……这种事,他们大概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……”
罗雨呵呵一笑,“如果韩同知没去找他们,如果我昨天在会上没表态,他们或许连人都不会派过去。哼,你别看他们表面上桀骜不驯,但内心里慌是一定的。
没了报案人,事情就不了了之。各地豪强都是这个套路,不新鲜。”
周安呃了一声,疑惑道,“大人既然都想到了,为何不让差役们隐在暗处,若是他们真的要杀人灭口……咱们不就人赃俱获了?”
罗雨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,“做人要有底线,不能用百姓的命当诱饵,万一差役们睡的太死,岂不又添一条人命。”
周安很崇拜罗雨,但,有时候也觉得罗雨有点婆婆妈妈的,不就是个卖菜的老妇人嘛。
心里这样想,但周安可不敢说出来,他想转换一下话题,一抬头,却看见罗雨眼白上几缕血丝,眼眶下一圈青黑,比昨天更重了些。
周安愣了一下,心里莫名有些酸涩,杀伐果断倒是好,但说不定自己什么时候就会成为那个弃子,倒是跟个婆婆妈妈的上司,反而才能得到保全。
心有触动,周安放低了声音,“大人还是要保重身体,浔州百姓都指望大人呢。”
罗雨轻轻一叹,揉了揉眉心,“其实我也是见惯了生死的,当年海盗围城,身边都是残肢断臂,也没觉得什么。
可昨天见了那相依相守的夫妻,突然就没了一个,一晚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。”
周安真诚道,“大人这才是真正的父母官呢。”
罗雨摆了摆手,“要真是父母,看见孩子被人这样欺负,还能等?昨天就把韦家烧成白地了。”
两人正说着话,就听见外面梆子敲了三响,罗雨整了整衣冠,迈步往二堂走去。
……
排衙的流程还是老样子。
各房依次上前,说的都是些日常琐事,而且昨天还刚刚开过会,所以都是三言两语。
可到了府学这里,画风就突变,因为昨天老何过来的时候刚好搅了他的发言,廖教授一肚子话憋的那叫一个辛苦。
轮到廖文渊,他就滔滔不绝说了起来。
……得了捐款以后,府学积欠的廪米已发,县学课桌也置办齐了,包括浔州的第一间官方社学也已经筹备完成。
社学就选在府学旁一间空房,先生嘛,就是拿了禀米的几个秀才……本来,秀才都是冲着罗雨的私人辅导才参加的,但有几个峒主听说消息便派人来问,不但要送子弟来读书,还要送几担山货柴米给先生们添束脩。
“……哈哈哈,这下那些不积极报名的秀才就不干了,可他们再来找我,我却不愿意搭理他们了,哼,真是风水轮流转啊……”
廖文渊说得眉飞色舞,几个属官也纷纷点头。
罗雨笑着听了,称赞了几句,便让廖教授放手去办。
二堂里其乐融融,只有韩炯心事重重,脸色阴沉,不用问就知道韦家肯定没给他面子。
但他不说,罗雨也不点破。
……
一炷香的时间,排衙便散了,属官们鱼贯退下,韩炯落在最后,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。他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尴尬还是憋屈的表情,几次抬眼往罗雨这边看,嘴唇翕动了几下,到底没有开口。
罗雨扫了韩炯一眼,见他还不开口,点点头,便当先转身出了二堂。
罗雨很清楚,韩炯是体面人,不用问,也不用催,等韦家多落他几次脸,老头脸上挂不住了,自然会倒向自己这边。
其实,韩炯这种二把手作用并不算太大,但罗雨的政治理论课可没白学,政治斗争中,就是要把壮大自己,掏空对手。
等对手游目四顾,发现孤立无援,那他的死期也就到了。
罗雨回到签押房坐下,悠然坐下,他就等着韩炯来,无论如何,成与不成,韩炯都该给自己个答复的。
可罗雨茶还没喝两口,先等来的却不是韩炯。
门一响,罗雨抬头,却见周安快步进来,一拱手,“大人,布政司来人了!”
罗雨茫然问道,“布政司!他们来干嘛?”
周安,“卑职不知,不过人已经到了大门口了,大人您还是去接一下吧。”
……
仪门口站着一个青衫吏员,三十出头,腰背挺直,手里捧着一个盖着红绸的木盘。
罗雨走近了一看,是布政使司经历司的掌案陆元,上回去桂林时在高万杰的书房里见过一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