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雨简单说了几句，便看向众人，“当然，现在的重中之重，还是要把韦家的所有罪行都查清，要让百姓知道，咱们是为民除害，是未来浔州的安定繁荣。”
……
罗雨说完会议室里一片安静……
这个时候的官员还没有鼓掌的习惯。
安静，让罗雨觉得索然无味，他轻轻拨弄了一下盖碗，挥手笑道，“大家有什么想法，都尽管说，畅所欲言啊，我不搞一言堂的。”
后排一个列席的书吏犹豫了下，颤颤巍巍站起身，躬身说道，“大人，您刚刚分配的房产数目，那个，那个，好像比马经历念的少……其实我们这边常常要接待过路的官员，水马驿破烂不堪，也很影响咱们浔州形象的。”
罗雨微微一顿，身边的马科连忙介绍道，“这是水马驿的驿丞秦枫。”
“坐坐……”罗雨挥挥手，“就这么大个房间，说话都不用站起来，议事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合情合理，尊卑，等执行命令的时候再讲不迟。”
讲完规矩，罗雨把盖碗扣在茶盏上，看着秦枫，解释道，“秦驿丞听的很认真，确实，马科刚刚念的房产我并没有全都分配给大家。
我刚刚说的那些，都是相对干净的，或者是年头太久，苦主基本都不在世的……至于其他的房产，还有田地，我的想法是暂时等一等，要是有苦主上门，咱还得还给人家呢。”
马科忙道，“大人真是爱民如子啊。”
刘焕笑道，“要不怎么叫父母官呢，你当老父母这个称呼是白叫的？”
其实查抄的房产、田地，最后不是发卖就是充公，肯定是到不了官吏手里的，但满屋的官吏听说罗雨还要把到了嘴的肥肉吐掉，全都是一副便秘的表情。
偏偏这时候韩炯说话了，他坐在椅子上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，“大人，下官以为，咱们不能等苦主上门，而是应当张榜公示，广而告之，并抄送贵县、平南。
让这些年被韦家欺负过的百姓都知道，韦家倒了，有冤的可以来府衙伸冤。”
罗雨扭头看了韩炯一眼，微笑着点了点头。
……
罗雨清楚，韩炯之前的态度可算是暧昧不清，自己雷霆一击干掉了韦家，他就很被动了。韩炯现在的话和几天前比起来，可以算是落井下石，但你却不能说他说的不对。
彻底切割，及时止损，老韩还算是精明的。
可韩炯收获了罗雨的认可，却触了所有属官的霉头，他们正憋着气呢。
不敢反驳知府大人，还不敢反驳你这个土司的傀儡走狗嘛！
……
韩炯话音刚落，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变了。
户房主事周昌头一个站起来，朝着韩炯拱了拱手，“大人，张榜之事恐怕不妥。很多苦主，韦家人自己都交代了，府尊大人也说会把房产归还给他们。
天底下的官府能做到这一步，已经可算是凤毛麟角。
您还要张榜全府通告？
韦家的田地房产，如此巨大，一旦有人动了歪心思，想浑水摸鱼，衙门光辨别真伪都会难死，其他事还办不办了？”
吏房老钱也站起来，语气比周昌委婉些，但意思差不多，“大人，韦家这案子办到现在，罪证确凿，该抄的抄了，该抓的抓了。
依卑职看，不宜扩大。况且，韦家好些恶事都发生在前朝，还跟前朝的府衙、布政司都有牵连，万一拔出萝卜带出泥，牵扯到已经归顺的前朝旧吏，我们怎么处置？”
老钱刚说完，旁边一堆人帮腔。
“有些人说不定还在金陵为官呢，我们不是捅了马蜂窝嘛。”
“对呀，品级说不定比府尊大人还高呢，到此为止吧，不要深入了。”
“对了，府尊大人写三国，曹孟德还知道要把联系袁绍的书信烧掉呢……”
工房主事赵平安也站了起来，“大人，韦家那几处宅院，您方才刚说了要改成社学、差役训练中心、还有什么治安联防队的驻地。
要是张了榜，苦主追索上门，宅院田产咱们还还是不还啊？”
礼房老孙也颤巍巍地站起来，“大人，百姓蒙冤要申，这没错。可浔州好不容易安稳下来，这时候大张旗鼓地翻旧账，万一闹得人心惶惶……”
众人七嘴八舌，把张榜公示说的毫无用处。
韩炯低头拨弄着茶盏，几个月前，呃，不仅仅几天前，这些人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，如今却敢当着他的面一条一条驳他的提议。
韩炯坐在那里，看似脸色如常甚至还带着笑容，但他放在桌下的左手其实指节都攥得发白了。
罗雨摆了摆手。
满屋子立刻安静下来。
罗雨笑道，“行了，都别扯大道理了。
你们那点小心思，都明明白白写脸上了。不就是怕让苦主知道嘛，苦主不上门，韦家的田产房产就稳稳当当充了公。一旦有人来追索，社学没了，差役训练中心没了，治安联防队也没了，是不是？”
周昌和老钱同时低下了头，赵平安也跟着低下了头。
罗雨把手从茶盏上拿开，两臂撑开，身体前倾，“官府是什么？
是一方百姓的天。
官府的权威从哪来？
不是严刑峻法，是靠百姓的信任！
过去的浔州什么样？官府在百姓心中是什么地位？你们都知道吧？
不趁此机会树立形象还等什么时候啊！
等我再把黄家、岑家拿掉啊？不可能了，真那么搞浔州三五年都缓不过来。不可能了，本官还得考虑吏部的考评呢……
（哈哈哈哈，会议室里发出欢快的笑声。有些跟黄家、岑家有关联的官吏都松了口气。）
眼光都放长远点！
就算是把田地都还了出去，一点没进府库，又如何！他们不是还得交税吗？
况且，经此一事，治安好了，风清气正了，浔州的工农商业就可以繁荣起来了，这才是一个城市长治久安的路径。
懂不懂啊，你们！
话又说回来，这么大的事，咱们不张榜老百姓就不会传啊！
你张榜了，苦主找来了，你就是青天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