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掌柜意犹未尽,又抢过话头,“大人,她最后那两句,瑶语的意思翻译成汉语,大概就是‘大人之恩,山高水长’,歌词也很应景。”
马掌柜的瑶族话其实也只是二把刀,但这时候谁还管翻译准不准,跟知府多说话,留下好印象才是真的。
刚刚还没落座,他就一直竖着耳朵听罗雨说的每一个字,孙显请示出场顺序的时候,罗雨说了“一视同仁”,他便记住了“一视同仁”,所以拼命给盘小月说好话。
岑高坐在罗雨右手边,原先还有些拿不定主意,听着几个客商你一言我一语,忽然也反应过来了。
千金买马骨,罗知府并不是单纯的评歌啊,过去瑶民被欺负的狠了,现在是怀柔是展现善意的时候啊。
让瑶民下山种甘蔗、进糖厂、送子弟读书,哪一桩不是在淡化民族之分?今天这海选,头一个上来的就是瑶家姑娘,罗知府脸上没有半分意外,分明是乐见其成。
他连忙放下茶盏,侧身对罗雨笑道,“大人,这丫头不怯场,不跑音,一条嗓子亮出来压得住台。略加引导,好好学学汉话,未来就是个名角。”
罗雨点了点头,看了眼面前画着圆圈和叉叉的两块木牌,“那咱们就表决吧……都按个人的意思来,千万别看我……哈哈哈,你们要都跟我一样的选择,不就成了我一个评委了?咱们并排坐在这,就都是一样的评委,先把其他身份都放下吧。”
“岂敢岂敢。”众人连忙客气。
不过嘴上客气,马掌柜却第一个把木牌举了起来,木牌上面画了个圆圈。
陈掌柜紧随其后,覃掌柜犹豫了一下,也举起了木牌。
七张木牌都举起来了,五圈两叉,黄韬和孙显最后还是给了个叉,但结果已经没悬念了。
王飞看见结果,兴奋地大声喊道:“五对二。恭喜小月姑娘入选!”
盘小月在台上愣了一瞬,然后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似的原地蹦了一下,腰间的银链哗啦啦地响。台下,靠近码头的一处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欢呼,那是盘小月的亲友团。
盘小月的爸妈哥姐等人跟着侗主聚在一起,这会咧着嘴笑得眼睛都找不着了。
她妈不会说汉话,连山都没下过几回,此时却攥着旁边一个陌生汉人妇人的袖子,指着台上自己的女儿,嘴里不停说着什么,眼角已经湿了。那汉人妇人也听不懂瑶话,但看她那副模样,也跟着笑了,拍了拍她的手背,说了句“你家丫头真争气”。盘小月她阿妈听不懂词,却听懂了语气,使劲点了点头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江面上,吴良站在船头,饶有兴致地看着岸上那片欢腾。
王弼从船舱里搬了把椅子出来,周健又不知从哪弄了把伞,悄悄撑到吴良头顶。吴良回头看了一眼,摆了摆手,“不用,我是武将,晒这点太阳算什么。”王弼在一旁劝道,“侯爷舟车劳顿,还是撑着吧。这罗雨也真是,大白天办什么海选,要是晚上办,不就凉快了。”
吴良笑了一声,“晚上?这么多人,万一有人心存歹意,灯一黑,光踩踏就得死多少。热就热吧。”
彼时已是申时,日头偏西,倒是过了最热的时候。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带着几分湿气,虽然还是很热但也并非不能承受了。
吴良望着戏台那边,又问,“这是第一个?”
周健忙道,“回侯爷,是第一个。小人不想大人等,是踩着点来的。”
吴良眉头一挑,“可你不是说有很多人报名吗?这天黑前也选不完啊。”周健笑道,“侯爷有所不知,海选要办三天呢,这才头一天。”
吴良没再说话,此时,盘小月也下了台,一个在柳州瓦舍工作的职业选手上了台,她要表演的就是《西厢记》中的一段。
配乐声响起,吴良靠在船舷上饶有兴致地看着,手指还轻轻地扣着节奏。
这时一艘小木筏慢悠悠地从船队中间穿了过来,筏子上搁着两个陶罐和几摞粗陶碗,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蹲在筏子上,手里拿着根竹竿撑筏子,一边撑一边扯着嗓子吆喝,“凉茶——刚熬的凉茶!罗汉果泡的凉茶,加了糖的凉茶!”
旁边还有个小炭炉,炉上坐着个铜壶,铜壶里咕嘟咕嘟煮着粽子,粽叶的清香顺着江风飘过来。他又喊,“灰水粽——刚出锅的灰水粽!蘸糖吃不粘牙!”
那少年手脚麻利,撑着筏子在几条船之间穿梭,一边舀凉茶一边递粽子,嘴里还不停歇地跟客商们说笑。
吴良站了这半天,也有些口渴,便朝那少年招了招手,“来两碗凉茶。”
少年撑着筏子三两下就靠了过来,麻利地舀了两碗凉茶递上,又拿粽叶托了两个灰水粽,笑道,“大老爷,刚出锅的粽子,蘸糖吃不粘牙,来两个尝尝?”吴良接过凉茶喝了一口,罗汉果的甜味不浓不淡,倒是真解渴。他看着少年手脚麻利地找钱、收碗,随口问了一句,“你这买卖做多久了?跟谁学的?”
“才开始做的。”少年一边擦碗一边笑道,“以前哪有什么买卖,街上连个摆摊的都少见。自打罗知府来了以后,码头热闹了,商船多了,我哥就说与其闲着不如出来挣点钱。”
吴良端着碗,下巴微微朝那少年一扬,“你小子倒机灵。不过你一边做买卖,一边怕是还有别的差事吧?”
少年一愣,抬头看了看吴良,吴良虽然穿着富户的绸袍,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威势。少年倒也不怵,反而咧嘴一笑,“大老爷您这眼睛真毒。不瞒您说,我哥让我在这码头上卖凉茶,不光是为了挣几文钱。码头上人多眼杂,商船来来往往,哪里来了生面孔,我都会一一记着。
发现可疑的人,我就会跟我哥说,我哥再报给班头,其实我这差事都是知府大人告诉我哥的呢,噢,呵呵,忘了说,我哥就在府衙当差。”
吴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,“你把底都透给我了,还怎么盯人?”
少年把碗往筏子上一搁,大大方方地说,“大老爷,知府大人说了,我说了没事,总有没说的吧?虚虚实实,坏人才不敢兴风作浪。
嘶,诶哟,大人是怎么说的了……”少年想了下,才想起来,“对了,大人说安排暗探,并不是为了抓人,是为了震慑,为了防患于未然。”
吴良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。
左右江那边,他砍了不知道多少颗人头,换来的不过是一时的顺服,大军一走,能太平多久谁也不知道。浔州这边却是另一番景象,汉人瑶人挤在一起看戏,商人争着当评审,连个卖凉茶的半大孩子都在替官府做事。
他望着那少年撑着筏子远去的背影,摇了摇头,却没有再说什么,继续看向舞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