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曲唱完,气息还没匀,胸脯轻轻起伏着,盘小月茫然的站在台上,手指紧攥着腰间银链的坠子,指节微微发白。
她不知道接下来,自己该干些什么。
往台下看去,密密麻麻全是人头,从戏台脚下一直铺到江岸边,黑压压的一片,江面上泊满了船,船头上也站满了人。
她看不清任何一张脸,但也知道此时正有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自己。
唱歌的时候还没感觉,现在一停,顿时就有各种声音灌进耳朵里,有人在喊,有人在笑,虽然听不清喊的什么,在笑什么,但是善意还是嘲讽还是能感觉出来的。
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江水拍在船舷上,嗡嗡地响,似乎就在耳边,又似乎远在天边。眼前的戏台、评审席、江面上的船帆,都像是隔了一层水雾在看,一切都有些不真实。
瑶族姑娘对抛头露面并不惧怕,但这种大场面别说她了,她们族老也没经历过啊。
小丫头强稳住心神,目光越过那些晃动的脸庞,终于落在了七张评委席上。
上场之前,那个小哥哥说的清楚,七个评委,四个圈就能留下,四个叉就得回家。什么是戏剧团盘小月其实并不清楚,但六百文啊,干什么其实都不重要了。堂兄在糖厂打工,一个月也才四百文,但伯父一家已经在寨子里横着走了。
……
时间似乎只过了一瞬,但又好像过了很久。
……
小丫头正紧张着,旁边忽然有人拍了拍手,“唱得不错。”
盘小月飞快地扭过头,之前在台下给她讲规则的小哥哥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边,手里还攥着那块木牌。
她愣了一下,随即羞涩地笑了笑,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,还没开口,小哥哥已经大步走到了台前。
王飞举起木牌朝评审席一拱手,“师……噢,呵呵,大人!盘姑娘唱完了,几位评委是要点评几句,还是直接举牌亮结果呢?”
现场虽然嘈杂,但台上有人说话下边还是相对安静一些,再加上王飞嗓门还大,远近的人倒也都能听清楚。
当初选主持人,罗雨先是在礼房里扫了一圈,真.清水衙门,连个模样周正的小伙都没有,四个人,不是小老头就是歪瓜裂枣。
没办法,罗雨又把范围扩到整个府衙,结果,嗓门大的长得丑,长得帅的又不敢在人前讲话。实在没辙了,罗雨才把王飞给拎了出来。
王飞身高比罗雨还高一点,按现在的算法大概有175,175放在广西,又是在洪武时代,鹤立鸡群了属于是。
十八岁,浓眉大眼,个头高,长得精神脸皮还厚,罗雨找到他的时候,这家伙连一句谦逊的话都没有,痛痛快快就接下来了。
这会王飞往台前一站,那副嬉皮笑脸的劲头,还真有点华少的派头。
……
罗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侧头看了看两边。
黄韬微微侧过身,压低声音说了句,“大人,这小丫头嗓子倒是不错,可她毕竟是瑶民。汉族丫头即便能歌善舞,也没几个敢这么抛头露面的,二十个名额,要是头一个就选了瑶民,后面怕是……”
黄韬话还没说完,他左边的糖商马老板已经探出身身子,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看着罗雨,“小人觉得这丫头行!”
马老板一指台上,“大人,您看她身上那件衣裳,靛蓝染得虽粗,绣花纹路整齐,银链子虽是旧的,却也擦得锃亮,瑶民穷苦,她这一身肯定是特意打扮过的,这也说明这丫头很重视今天的场面,不是随便来的!
这样的人,招进来才好管理,让她怎样就怎样……嘿嘿嘿。”
马掌柜是广州来的糖商,商号“广顺隆”,在珠江边上开了十几年的铺子,家底殷实,也是浔州糖厂的大客户之一。
虽然是富商,但在当前的社会里,士农工商,商在最末,有钱但没特权,相反还处处受压制。不管在哪,一个小吏,一个差役,都能卡他一下,他不仅不能申诉还生怕笑的不够灿烂……
最初听说当什么评审,马掌柜是不感兴趣的,但后来听说知府罗雨也会参加,并且跟他并排坐在一起……他来劲,别人也来劲,这机会他可是费了好大劲才争取来的。
施彦端那边,马掌柜就送了一方价值不菲的端砚!
有了跟知府同坐的机会,必须充分利用起来,所以盘小月刚唱完,他赶紧第一个表态,不是为了抢风头,而是想给罗雨留下深一点的印象。
旁边陈掌柜也不甘落后,从孙显那边侧过身子,“老马说得对!小的刚从梧州来,那边瑶民壮民多得是,能收拾得这么利索的,家里必定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家!
而且这丫头的声音确实清亮,悠远,比桂林瓦舍的头牌也毫不逊色。”
陈掌柜的商号叫“梧丰号”,做的是粮食和蔗糖的买卖,在梧州码头也算有头有脸。可到了浔州,他发现自己那点面子根本不算什么,想在糖厂多拿一批货,依然得老老实实排队。
今天坐在评审席上,身边居然是浔州知府是大明一期探花,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高光时刻都在这一天了。
覃掌柜从陈掌柜身后探出头,他的商号叫“柳江春”,是柳州来的木材和糖商,覃掌柜根基在柳州,而且木材才是家族的主业。
本来,覃掌柜还没那么热心,但家里的主事人却指示他无论如何,不赚钱也必须搭上罗知府这条线。
覃掌柜方才一直在琢磨盘小月的唱腔,这会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了,“小的虽不懂瑶话,但她中间那段拖腔,调子一转三折,跟我们柳州山歌有几分相似。这丫头是真懂唱的,不是光凭嗓门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