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那只血色的半身怪物呢?
他左右扫视,确认那家伙不在这条血河里。
他又看向周围的岩壁,看向头顶的裂缝,看向那些密密麻麻的裂隙……
没有。
那只血肉怪物确实不在这里!
贡争先胆子大起来,他弯着腰,尽量放轻脚步,避开地上那条静止的血河。
他咽了口唾沫,朝着中间的黑色线团慢慢靠近。
“怎么样了?”
背后突然有声音响起,吓得贡争先打了个激灵。
血河骤然起了波澜,扬起一朵浪花,拍打在他的腿边,让他动都不敢动。
少顷,动静平息下来,他这才回头将手指放在唇边,对着在缺口中探出头的丁队嘘了一声。
他深吸一口气,站定在线团面前。
就这么几分钟,黑色线团已经再次有细微的丝线颤动起来了,他能明显看见周围的空气出现了细密的褶皱。
贡争先双掌上的金纹缓缓流动起来,他瞅准机会,猛地用双手朝线团盖了上去!
霎时间,线团剧烈颤动起来!
那些黑色丝线像是被惊醒一般,疯狂地扭动起来。
贡争先的掌心传来一阵刺骨的疼痛,他低头一看,发现自己的手掌肌肤上浮现出大片裂纹。
有泛着淡金色的鲜血从裂纹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,被暗红色的岩层迅速吸纳。
嘶!
贡争先倒吸一口凉气。
确实疼,但……还好。
相比之前拿到那块布时的疼痛来说,这点痛算是小巫见大巫了。
金纹源源不断地从掌心里蜿蜒而出,覆盖在那团黑色线团上。
没一会儿,金纹便将线团完全覆盖。
那些黑色的丝线一根接一根地安静下来,只是安静地蜷缩在那里,像是睡着了。
金色纹路一层层地包裹而上,很快,线团开始肉眼可见地缩小起来。
从拳头大小,缩到鸡蛋大小,再缩到指头大小的一团,静静躺在贡争先的掌心里。
贡争先盯着掌心里的金色小球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他的双手还有些发抖,月白色长衫自主伸长,覆盖到掌心的裂纹上。仅仅几秒的功夫,那些渗出来的淡金色血液就止住了。
丁队此刻已经踱步到几步远的地方,全程大气都不敢喘。直到那线团被贡争先封印完毕,他才终于松了口气。
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,“——!”
沉闷的声音自上方传来,两人齐齐抬起头。
头顶那片稀薄的岩层处,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亮银色的漩涡。
贡争先微微一愣,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脚下的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不,不是地面在震动。
是那条血河动了!
在他脚边静止的暗红色河流在此刻陡然倒卷!
整条河的水流都离开了河床,朝着头顶那个银色漩涡涌去!
贡争先下意识地拉着丁队往后退了一步,两人眼睁睁地看着那条血河被尽数吸进了那个小小的银色漩涡中。
恰在此时,周围的岩壁也开始渗出细密血珠。
越来越多的血珠从岩壁里渗出来,一点一滴地汇聚在一起,然后骤然脱落,悬浮在了空气中!
贡争先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血珠自四面八方飞来,在裂缝的天光投注下,宛如无数只红色的萤火虫,极为瑰丽。
它们如那条血河一般,朝漩涡汇聚过去!
银色漩涡终于开始变色了。
从边缘开始,银色被血色一点点浸染,缓慢地扩散,交融。
漩涡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,颜色也越来越深,从银白变成淡红,又从淡红变成深红……
最后,它消失了。
如它出现时一样突然,无声无息,不留痕迹。
这个空洞重新安静下来。
血河不见了,岩壁上的血色也褪尽了,只剩下那几道从头顶裂缝里透进来的天光,静静照在空荡荡的地面上。
仿若一切都只是一场梦。
贡争先攥着掌心里的那颗金色线团,愣在原地。
他看向身旁的丁队,这个壮汉也张着嘴巴,眼睛瞪得溜圆。
直到头顶又有一小块碎石掉下来,砸在地上,“啪”的一声,才将两人惊醒。
“刚才……”丁队有些困惑,“刚才那是怎么回事?”
贡争先摇了摇头,他也不清楚。
他只知道,自己应该封印了一只怪物,而另一只怪物嘛……
那个半边身子的怪物,会是那条血河吗?
还是说,那条血河是它的一部分?
他说不清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:那个怪物,离开了。
……
今天发生的事都太过玄奇,可说到底,两人并未逃出生天。
他们很快便不去追究这些,而是朝着头顶透露出天光的裂缝攀爬过去。
墙壁很是陡峭,但金纹在掌心流转,月白长衫笼罩而上,他依靠着强劲的身体素质在岩层上掘出一个又一个足够落脚的窟窿。
丁队歇了一会儿后,也紧跟在后面,攀爬而上。
越往上爬,光线就越明亮,两人也逐渐激动起来。
贡争先终于摸索到了裂缝的边缘!
他用力一撑,整个人翻了上去。
外面的天色并没有多好,上空被乌云笼罩,有些阴翳。
可他仍然眯起了眼睛。
从地下到地上,此时此刻,他内心的雀跃与激动,完全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。
“卧槽!那下面上来人了!”
一声惊疑的声音在远处响起。
……
贡争先跟着丁队,被领到了一处聚集地。
入目皆是狼藉。
简易的指挥棚塌了大半,那些帆布和铁架子歪歪斜斜地堆在一起。
好几辆车的挡风玻璃都碎了,车身上还糊着泥点与碎石。
大地到处是裂缝,大的有半米宽,小的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。
各色各样的人在周围涌动,有人在包扎伤口,有人在收拾散落的物资,有人蹲在塌掉的棚子旁边抽烟,一言不发。
一个穿着橘红色救援服的中年男人最先迎上来,“老丁?!”
那人的声音又惊又喜,“你……你还真上来了?!我还以为你……”
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。
“丁队?!”
“真是丁队!丁队居然回来了!”
“老丁,卧槽!你没事吧?!”
一群人呼啦啦地围了上来,七嘴八舌地问着。有人拍他的肩膀,有人拉他的胳膊,有人眼眶都红了。
贡争先就这样被暂时忽略了。
丁队被围在中间,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先回答谁。
“行了行了,”他摆了摆手,“都散开点,让我喘口气。”
人群稍微散开了些,但还是围在他身边,目光里满是惊讶与庆幸。
那个穿橘红色救援服的中年男人缓缓分开众人,上下打量着丁队,“我本来还打算让老孙下去找你,结果突然又起了余震,打出的洞全被堵死了。我那时候真以为……”
他没把话说完,但意思谁都明白。
“其实,也差不多吧。”丁队叹了口气,“只不过我运气好,命大。”
他说着,回头看了一眼贡争先。
那中年男人的目光也顺着看过去,落在贡争先身上,又落在他那件皎洁无瑕的月白长衫上,目光有些惊异。
“这位是?”
“他啊,”丁队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,“他本该是我们这次救上来的幸存者,但现在……”
他挠了挠头,看了看周围的人,“咱们进去说吧。”
中年男人微微皱眉,但他还是迅速疏散人群,把两人带到一辆还算完好的指挥车旁边。
车门一关,外面的嘈杂声小了大半。
丁队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。
从下井搜救,到发现贡争先,再到那些黑色丝线与那个血色怪物接连出现,然后余震塌方……
他说得不算详细,但每一句话都让男人的脸色凝重几分。
等他说完,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男人点了一根烟,狠狠地吸了一口,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。
“老丁啊,你说的这些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要不是你亲口说的,再加上前不久我们亲眼目睹……总之,我是真的一个字都不会信。”
“那也没法子啊,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。”丁队挠挠头,也感觉棘手。
男人沉默了很久,才点了点头。
“这样好了,这事儿,我会报上去,”他说,“至于你们两个……还是先别往外说。上面怎么处理,是上面的事。”
丁队点头,贡争先也跟着应和。
男人这才将视线凝固在贡争先身上,目光带着探询,“这位小兄弟,这次老丁能出来,还真是多亏了你……你该怎么称呼?”
丁队刚要开口替他回答,却也愣在原地。
两人在地下待了那么久,先是救他又是被他救……一直折腾到现在,居然还不知道他的名字!
他这才回过头,有些讪讪地看着贡争先:“对了,我好像一直忘记自我介绍了,我叫丁景行。
“取自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的意思,你是叫……什么名字来着?”
贡争先看着他,一时间也有些无语。
“贡争……”
贡争先说到一半,突然顿住了。
这个名字是他爸拍板起的。
他爸没读过什么书,大字不识几个,最终却选择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。
他爸说:“别跟你老子一样,一辈子窝窝囊囊的,要争,要往上走。”
争先,便是争为人先的意思。
而他呢?
他现在争到了什么?
争到了退学的名额,争到了下矿的机会,争到了每个月那一万多块钱的工资,然后转手就交付到了医院里。
麻绳专挑细处断,在此次事件之前,他其实什么都没争到,反而如他的父亲一般,只能待在暗无天日的地下,挣点卖命钱。
贡争先的话音止住,他在两人疑惑的目光下抬起头,望向天空。
就如之前说的,天气并不晴朗,反而被浓重的云海所笼罩,颇为阴翳。
但天很高。
云在高空中翻卷着,被风吹成各种各样的形状。
贡争先心想:他终究是从地下爬出来了。
他到底是抓住了机会,不仅回到了地面,有了这件衣服,更有了如今这神异的能力。
他在地下,获得了新生。
“我此前,在地下待得够久了,”贡争先低声喃喃,像是在回答面前的两人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些什么。
“新的人生,我果然还是想……在高处看看啊。”
云海翻卷,奔涌如涛。
贡争先就这样望着它们,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。
“就叫我,”他转过头,看向丁队与那个中年指挥,声音不大,却很笃定——
“贡云涛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