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，镇长脸上的笑容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，踉跄着退了两步，颓然跌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。
拐杖就这样倒在一旁，他也无心去捡了。
老顾默不作声地走上前，将拐杖捡起靠在桌边，然后在镇长对面坐下。
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，头顶的枣树叶被微风拂过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
“一个两个的，都不肯负责……”
“老江啊。”
老顾长叹一声，打断了镇长的抱怨，他从怀里摸出烟斗，却没有急着添装烟丝，只是拿在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。
“看不到未来，就是会这样的。”
老顾声音低沉得可怕，“一年，两年，五年，甚至互相帮扶着撑个十年，这些都能理解……
“但什么时候，才是个头儿呢？”
镇长身体猛地一颤，他咬着牙，浑浊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，“老顾，连你也？！”
老顾寸步不让，就这样用白眼与镇长对视起来，“我怎么了？
“我一个老家伙活了下来，小凡却变成了木头，你还想要我撑多久？
“老卢的选择有错吗！与其让孩子看不到希望地活着，倒不如一起睡过去！
“当初小凡执意去林子里的时候，你就不该来找我，让我跟他一起睡下去就好了！！”
“你以为我想这样吗？！”
镇长猛地一拍桌子，双眼通红地瞪着老顾，仿佛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。
“你以为我看着那些乡亲，看着那些孩子变成木头，我心里就会好受吗？！
“我是镇长！是我当年带着你们逃到的这个地方！
“我发过誓，要让你们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！”
镇长剧烈地喘息着，指着自己胸口，“可是你别忘了，我们的一切安宁，身体的所有变化，都是那怪异给的！
“你让我们这些人，去跟看不见摸不着的怪异去作斗争吗？？
“而且，如果我现在松口了，那镇子这么多年的坚守算什么？！
“能拖一天是一天，能活一个是一个！不管怎么说，活着都比死了要好！”
镇长的声音近乎咆哮，却透出一股歇斯底里的无力感。
“掩耳盗铃！饮鸩止渴！”
老顾也豁出去了，“你所谓的活着，不就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踏进坟墓里吗？
“看看你现在的模样，看看小宝身上的变化，看看镇上那些年轻人的选择！！
“你到现在，还不肯承认你选择错了吗？！”
“啪！”
嘈杂的碰撞声在院子里回荡。
老顾后退了数步，他转过头，死死地盯着镇长，随后吃吃地笑了起来。
“嘿嘿，不疼，不疼。你看看呗，你现在，甚至都没办法在我的脸上留下痕迹。”
镇长挥出的手在半空中颤抖着，他剧烈地喘息着，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所取代。
“老顾，你若是活腻了，我不管你。但镇上这么多人，他们，可不想陪着你去送死。”
镇长缓缓放下手，声音嘶哑。
“滚。”
老顾看着眼前这个固执又懦弱的老人，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他没有再争辩，就这样步履蹒跚地向院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，他微微停下脚步。
“老江，其实前天我去森林里休息的时候……就没想着再醒过来。
“只不过没想到，时隔五年，居然又让我遇上了外人。”
他低笑了一声，“我还以为，这么长时间没人进来，外面的人都快死绝了呢。
“原来，是一个个都安定下来了啊。
“安定好，安定好啊……”
沉重的关门声响起，老顾的身影被院门隔开，消失不见。
院子里，只剩下镇长孤零零地站在原地。
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吵闹个不停的风，终于息了。
……
伴随着“砰”的一声闷响，门楣上几片枯黄的落叶被震落，打着旋儿飘落在地。
老顾站在门外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微微低下头，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。
右手还好，如果他极力去控制，还能保持着差不多的人样。
可左手早就彻底失去了人类皮肤该有的质感与温度，灰褐色的粗糙木纹从指尖一直蔓延到了小臂，关节粗大且僵硬。
当然，最让他在意的，还是自己的脸。
刚才在院子里，老江那一巴掌不可谓不重，就这样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的脸上。
可他除了感受到一股微弱的钝击感外，竟没有丝毫痛觉传来。
哪怕是之前那伙外来人释放出的火焰也是一样。
“嘿，老木头，这下是真快变成一堆没有感觉的木头了……”
老顾自嘲地扯了扯嘴角，将手中的烟斗叼在嘴里，步履蹒跚地往回走。
他慢悠悠的拐过街角，脚步蓦地顿住了。
前方有些昏暗的道路中央，有几个人影正朝他迎面走了过来。
“嘿，今天是怎么了？想啥来啥。”
老顾将刚叼上的烟斗取了下来，“几位，这是又来劝人了？怎么着，之前去镇子上，有没有收获啊？”
“收获？”
扈大诚嘴角咧开，“有没有收获，您老不是一清二楚吗？”
“哦？这话怎么说？”
“您跟那位镇长……刚才难道没看见？”
“哟。”
老顾有些讶然，“隔着那么远，你们也瞅着了？！”
扈大诚也有些意外，“这么看来，你们这里的异化不会增强五官的感知力啊。”
老顾将烟丝添装好，将其细心地压实又点燃，随后在身边的土墙上磕了磕，长长地吸了一大口。
紧接着，他口中吐出长长的烟雾，若有所思地看着烈阳小队，指了指不远处的院门。
“你们要是找他的话，就赶紧进去吧。
“等天黑了，那老头儿可就更不好说话了。”
“天黑？”扈大诚心里一动，眼睛滴溜溜一转，盯着老顾笑得越发灿烂起来。
“这样的话……那我们还是先找您聊聊吧。”
“找我？”
老顾身体一滞，他眯起眼睛，往远处一指。
“行啊，既然有人愿意找上我这个老头子……那就聊聊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