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妻子的话,让-卡雷斯只是淡淡应了一句:
“哦,他们可能确实有这个想法。”
说话的时候,他依然继续靠在沙发上,目光没有离开面前的小茶几。
茶几上摆着一瓶半满的葡萄酒,旁边堆着厚厚一摞报纸。让-卡雷斯正逐字逐句地看着,神情专注。
妻子气哼哼地在他旁边坐下,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根本不知道这对我们家冲击有多大!”
她尖声说道,
“以前什么事都有奴隶去做,现在倒好,连领个配给都要本人亲自去,不允许代拿。我今天排了整整一个小时的队,腿都快断了!那些工联的士兵还板着个脸,一点情面都不讲。”
她越说越气,伸手推了推让-卡雷斯:
“你倒是想想办法啊!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么欺负人?”
“我能有什么办法?”
让-卡雷斯终于抬起头,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
“难道让我去把工联打败吗?连我们敬爱的皇帝陛下都输了,我又能做什么?”
妻子顿时语塞,过了许久,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语气中满是绝望:
“那我们以后怎么办?家里的奴隶要是都没了,庄园谁来打理?那么大一片地,总不能让我们自己去种吧?也不知道帝国的军队什么时候才能打回来。”
让-卡雷斯摇了摇头,重新看向报纸。
“别想那些没用的了。”
他淡淡地说道,
“工联没有立刻清算我们这些贵族,还允许我们保留宅邸和私产,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。至于帝国……我看是指望不上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中带着疲惫:
“别说现在诸神尚且没有回应,工联正是势头最盛的时候。就算以后真有神明降世,工联也未必就没有一战之力。”
“你怎么能这么说!”
妻子不敢置信地看着他,“诸神可是永恒的存在,苏文再强,也不过是个凡人!”
“这是我的直觉。”
让-卡雷斯指了指面前的那摞报纸,
“我托了好多关系,才搞到了工联近五个月的所有报纸。你仔细看看这些,就知道我们和他们的差距有多大了。”
妻子疑惑地拿起最上面的一张报纸。
报纸的纸张有些粗糙,带着淡淡的油墨味。头版头条用加粗的字体写着:《康斯坦丁船长发现新大陆!“开拓者号”横跨沉沦海》。
副标题写着:历时一月,遭遇巨大风暴,成功登陆黑大陆,为环球探索迈出坚实的第一步。
头版第二条,则是《布兹牌蒸汽汽车试运行成功,单次续航突破三百公里》。
旁边配着一张黑白照片,照片上是一辆如同铁盒子的钢铁汽车,停在平整的水泥路上。
“这能说明他们能战胜神明吗?”
妻子翻了翻报纸,有些不解地问道。
“这说明,他们充满了活力。”
让-卡雷斯的目光落在这几个月的报纸上,眼神复杂,
“你看,他们每一天都有新的发明,每一天都在开拓。他们的报纸上,写的是工厂、是铁路、是新的土地、是新闻……”
让-卡雷斯说着,下意识地看向窗外。
窗外的街道上,工联的士兵正在巡逻,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平民,正扛着锄头,有说有笑地走向城外的荒地。
“而我们呢?”
他转过头,看着妻子,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,
“罗西尼亚的贵族们,每天想的都是什么?是怎么享乐,怎么看决斗,怎么喝酒,怎么玩弄女人、男人和孩子。
“我们已经腐朽了。”
让-卡雷斯的声音低沉而绝望,
“从骨子里烂透了。就算没有苏文,没有工联,我们也迟早会被别人取代。这不是战争的失败,这是文明的失败。”
妻子呆呆地看着他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让-卡雷斯缓缓坐直身子,语气颇为复杂:
“现在工联的这副模样,让我想起了早年的罗西尼亚。我们一千年前,刚刚从北方走出来的时候,也是这样,浑身都透着一股昂扬向上的锐气。那种一往无前的意志,是很难抵挡的。”
他看向脸色苍白的妻子赫德斯:
“所以,我有种强烈的直觉,工联很可能会赢得最终的胜利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妻子连忙抓住他的手,语气中满是慌乱,
“如果工联真的赢了,我们这些贵族还有活路吗?我们的庄园,我们的财产,都会被他们抢走的!”
让-卡雷斯轻轻抽回手,重新靠回沙发上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葡萄酒。
“我们没必要现在就急着站队。看看接下来局势怎么发展吧,到时候跟着大势走就好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,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报纸上那篇“康斯坦丁发现新大陆”的标题,眼神复杂难明。
……
康斯坦丁自己也很难想象,这一路是怎么熬过来的。
当初离开陨星海的时候,大海还算平静。偶尔有风浪,也都是船员们能够应对的正常规模。
可随着船只不断向东航行,大海渐渐露出了它狰狞的面目。
风浪变得越来越汹涌,海水的颜色也从清澈的蓝色变成了深不见底的墨黑。海面上时常弥漫着诡异的浓雾,甚至还会出现能够将整艘船卷走的巨大漩涡。
康斯坦丁至今还记得,他们在航行到沉沦海中部的时候,遭遇的那场前所未有的大风暴。
那海浪真的比山还高。几十米高的巨浪此起彼伏,连绵不绝,如同移动的群山一般,向着“开拓者号”狠狠压来。
天上乌云密布,电闪雷鸣,狂风呼啸着撕扯着船帆,发出刺耳的尖啸。
船员们只能拼尽全力,将船头对准浪尖,一点点艰难地向前挪动。
透过翻滚的巨浪,有船员隐约看到,极远处的海面上,有几个巨大的黑影在海浪中若隐若现。
如果不是确认神孽阿斯卡哈德已经死了,几乎所有人都会以为是那个可怕的神孽。
那些黑影不止一个,它们随着滔天巨浪上下起伏,仿佛是大海本身的意志,让人从心底里生出绝望。
甚至有水手被这恐怖的一幕吓疯。
如果不是康斯坦丁有海神赐福,能够召唤水元素稳定船身,还能提前预判风浪的方向,他们恐怕早就被拍碎在海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