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,最终脸上竟露出一丝苦笑。
“德国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“我在美国这些年,认识的学者不少。物理领域的不用说,非物理领域的,比如说你所学的精密机械领域,别的不说,推荐你进入世界最顶级的实验室学习没问题。可德国——”
他摊开手,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:
“说句实话,我不熟。德国的学者,我认识几个,都是搞理论物理的,在汉堡、在慕尼黑。精密机械……我说不上话。”
他说得很坦率,没有半点遮掩。
“不过——”李政道话锋一转,语气忽然轻快了些:
“你这个选择,我倒不意外。那天在重型机械厂,你说设备的选择背后是‘系统兼容性’和‘技术能力积累’,我就听出来了。你的思维方式和那些搞理论的人不一样。你想的是怎么把东西做出来,怎么做得更精、更可靠。这是工程师的思维。”
他说着,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通讯录,翻了翻,找到一页,然后用钢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地址。
“这是我哥伦比亚大学办公室的地址。”他把便签纸递给陆怀民,“如果你将来改变主意,想去美国,或者需要什么学术上的帮助,可以写信给我。我乐意帮忙。”
陆怀民双手接过,郑重地道谢:“谢谢李先生。”
李政道摆摆手,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。
那是一份英文简历,打印在厚实的白纸上,字体是打字机敲出来的,边角有些模糊,显然是复印件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他把简历递过来:
“亨利·霍夫曼教授,MIT精密制造与超精密加工实验室的负责人。我跟他的关系不错,经常通信。我去MIT推动CUSPEA项目的时候,他听说中国恢复高考了,很感兴趣,说如果中国有好的学生,他愿意接收。”
陆怀民接过那份简历,低头看了看。
霍夫曼教授,麻省理工学院机械工程系,研究方向:超精密加工、纳米制造、光学元件制造。发表论文一百二十余篇,指导博士研究生三十余人……
“当然,对你来说,这可以是个备选。”李政道说着,站起身来:
“你现在的想法是去德国,很好。年轻人有自己的目标、有自己的想法,比什么都重要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如果那条路走不通,或者你想多一条路,我这儿还有一扇门。不一定要用,但开着,总比关着好。”
他伸出手,和陆怀民握了握。
“好好学。不管去德国还是美国,不管去哪儿,记住那天你在重型机械厂说的话——你们这代人,是桥。桥要结实,得自己先站稳。”
陆怀民握着那只手,用力点了点头。
李政道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再多说什么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陈大卫已经提前拉开了门,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。
陆怀民站在原地,把那份简历折好,夹进笔记本里。他弯腰拎起帆布包,转身往门口走。
正要往外走,余光瞥见门侧有个人。
陈远靠着墙站着,手里攥着一本《统计力学讲义》,拇指卡在书页中间,半天没翻动。
“你怎么还在这儿?”陆怀民问。
陈远把书合上:“等你。”
“等我?”
“嗯。”陈远把书塞进书包,拉链拉了一半,顿了顿,“刚才看见李先生把你叫住,我想着等你一块儿走。”
陆怀民“嗯”了一声,两人并肩走出空荡的阶梯教室。
“李先生……单独留你,说什么了?”走下楼梯时,陈远终究没忍住,侧过头问了一句。
“聊了聊留学的事。”陆怀民也没瞒着,边走边说,“李先生知道我专业不对口,进不了CUSPEA那个项目。”
陈远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跟上,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:
“是啊,专业是硬门槛……李先生还专门和你聊这事?”
“也不是。”陆怀民从笔记本里抽出那张对折的简历,递给陈远,“他给了我这个。”
陈远接过,下意识地打开。
“这啥?霍夫曼……MIT的?”陈远有点没反应过来,抬头看向陆怀民,“李先生的简历?不对啊……”
“是霍夫曼教授的简历。”陆怀民解释,“李先生和这位教授相熟,说如果我想申请美国的学校,他可以帮我推荐。”
陈远这才认真看了起来。
这确实是一份个人简历,亨利·霍夫曼,麻省理工学院机械工程系教授,研究方向、学术成果、实验室介绍……写的很详细。
他的视线在“MIT”和“Precision Manufacturing Lab”这几个词上停留了好几秒,然后缓缓抬头,看向陆怀民。
那目光里,震惊一层一层地堆叠上来。
“牛哇……”陈远声音都有些发飘了,“我刚才还在门口替你琢磨,CUSPEA这条路走不通,实在可惜了……合着李先生这是给你直接指了条近道啊?”
他上下打量了陆怀民一眼,摇了摇头,把简历递了回来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人比人气死人”的无奈:
“好家伙,我们这些人还在研究怎么挤进那扇门,你这倒好,有人直接把后花园的路线图塞你手里了,连选拔考试都免了。”
陆怀民把简历收好,笑了笑:
“只是一个可能性。李先生也说了,他更希望年轻人按自己的方向走,去德国或者别的哪儿。这份资料,只是多一个参考。”
“参考……”陈远重复了一遍,咂摸了一下这个词,忽然乐了,“你这参考的规格可真不低。MIT顶尖实验室的负责人,这个平台……”
他用手肘碰了碰陆怀民的胳膊,语气里的羡慕已经藏不住了:
“行啊怀民,不声不响的。刚才看你出来那表情,我还以为李先生就是勉励你几句……你这家伙,太变态了。”
“只是推荐而已,就算想去,肯定还要通过对方导师的面试和英语测试。”
“得,反正我这担心是白操心了。”陈远一摆手,整个人都轻松下来,“我算是看出来了,你小子啊,道行深。得,以后发达了,别忘了提携提携老同学。有句话怎么说来着,苟富贵,勿相忘。”
“八字还没一撇呢。”陆怀民说。
“有一撇就够吓人的了。”陈远搂住他肩膀,用力晃了晃,“走走走,吃饭去,饿了。今天你请客啊——就当安慰我刚刚受到冲击的心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