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!”陈技术员应了一声,又仔细清洁了试件表面和测量仪的接触面,确认无误后,才将探头缓缓落下。
数显屏幕上的数字再次开始跳动,片刻后,逐渐慢下来,最终定格。
“第二次测量,”陈技术员报数,“平面度……零点零零五毫米。”
零点零零五。
达标了。
但韩维义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些:“再测。最后一个点。”
陈技术员再次挪动试件,选择了远离加工热影响区的边缘位置。
这是最容易产生轻微变形、精度最难保证的区域。
探头第三次落下。
这一次,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。
“零点零零四毫米。”陈技术员报出一个数字。
三次测量,两次零点零零四,一次零点零零五。
说明总体精度在零点零零四到零点零零五之间,精度达标!
但这只是一个试件。
一套夹具、一种工艺是否真的过关,看的不是单个数据的惊艳,而是重复加工的稳定性。
“重复测试十个试块。”韩维义继续吩咐道:
“剩下的九块,一块接一块,接着干。中间不停机,不调整参数,就用现在这个状态,连续加工完。”
被称作“刘一刀”的八级工程师刘师傅,闻言重重点头:“明白。”
砂轮再次启动,冷却液重新喷洒。
“嘶嘶”的磨削声,又一次在车间里规律地响起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一块试件完成,立刻被取下,擦拭,送上检测平台。
陈技术员早已严阵以待,每块试件选取三个点测量,记录数据。
“第二块,第一次:零点零零四;第二次:零点零零五……。”
“第三块,第一次:零点零零四……”
……
第十个试件被放上检测台,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。
陈技术员的手已经稳如磐石,他熟练地操作,读数。
“第十件,第一次……零点零零三毫米;第二次:零点零零四毫米;第三次:零点零零四毫米。”
零点零零三。
十组试件的精度全部达标,最后一组精度更是达到了这一批试件的最高精度。
机械加工,尤其是精密加工,不存在绝对的、百分之百的重复。
材料内部微观组织的微小差异,环境温度的瞬时波动,甚至操作者呼吸的轻微影响,都可能导致结果的微小浮动。
今天重复试件的精度总体在零点零零三到零点零零五之间浮动,说明项目组的改进方案大获成功,精度极其稳定。
最后一组数据报出来之后,车间里先是一片死寂。
然后,不知是谁先“啊”了一声,接着,这声“啊”像一颗火星掉进了滚油里。
“成了!”
“零点零零三!我的老天爷!”
“十块!十块全在线上!”
低低的欢呼声,在精密加工车间里嗡嗡地响起来。
几个年轻的工人拳头捏得死紧,脸憋得通红,想喊又不敢大声喊,只能互相用肩膀撞一下,眼里全是亮光。
老师傅们稳重些,但嘴角也咧开了。
八二七厂全体近两年的攻关,项目组近三个月的熬夜奋战,在此刻终于开花结果。
韩维义站在那里,眼眶不由地有些湿润了。
他转过身,看向沈一鸣。
沈一鸣也正看着他,老教授脸上的皱纹舒展开,眼睛里闪着光,朝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韩维义也点了点头,没说话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他抬起手腕,看了看表:1979年9月17日,晚上九点二十七分。
距离他自己立下的“九月二十日”军令状,还有三天。
提前了。
“老沈,”韩维义开口,“走,去我办公室,给钱总师打电话。”
……
总工程师办公室。
韩维义一进门,一个箭步冲到办公桌旁那部内部电话前,拿起话筒,拨了一个简短的号码。
“接厂部总机,要BJ,国防科工委,钱大昌副总师办公室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加急,保密线路。”
等待接通的忙音响起,单调而漫长。
忙音停止,电话接通了。
韩维义对着话筒,郑重地说道:
“请转告钱总师,‘六〇一’项目的精度问题——”
“解决了。”
……
BJ,国防科工委大楼。
1979年9月17日,夜,九点三十五分。
钱大昌并没有睡在招待所。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
桌上是摊开的最新版“东风五号”全程试验流程推演图,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。
烟灰缸又满了,房间里烟雾缭绕。
他靠在高背椅上,闭着眼,手指有些疲惫地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。
九月二十日,是韩维义立下军令状的日子。
也是他给自己设定的最后心理期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