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有不到三天。
这三天,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会议和应酬,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。
表面上是在推敲试验流程,实际上,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颗心,一直悬在皖南的那个山沟里,悬在那两个微米上。
电话,就放在他手边。
红色的机身沉默着,像一头蛰伏的兽。
他知道,如果顺利,电话可能会在后天,或者大后天白天响起。
如果……不顺利,也许就不会有电话了,只会有一份来自皖省国防工办的、措辞严谨但结果沉重的报告。
“叮铃铃——!”
突如其来的铃声,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,惊得钱大昌身体猛地一震。
他睁开眼,看了一眼桌上的电子钟:21:36。
这个时间……
他几乎是扑过去,一把抓起了话筒,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。
“喂?我是钱大昌!”
“钱总师,这里是值班室。皖省八二七厂,韩维义总工程师的紧急保密电话,指名找您。是否接进来?”
八二七厂!韩维义!深夜!紧急!
几个关键词像电流一样击中钱大昌,他的心脏扑通直跳了起来,握话筒的手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。
是成了?还是……砸了?
“接进来!快!”
线路切换的轻微噪音响起,然后是短暂的寂静。
“钱总师?”韩维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因为是长途电话,显得有些失真,但其中的激动掩盖不住。
“老韩!”钱大昌脱口而出,“怎么样?!结果怎么样?!”
“我们……我们成了!”
“成了?!”钱大昌握着话筒的手猛地一紧。
“成了!彻底成了!”韩维义的声音陡然拔高,又努力压了压,但喜悦依旧满溢:
“十块标准试件,连续加工,不停机不调整!精度全部在零点零零三到零点零零五毫米之间!最后一件,测出了零点零零三!钱总师,零点零零三啊!稳了,这次是真的稳了!”
“……好。”钱大昌的声音有些发颤,他只说了这一个字,停顿了好几秒,才继续问道:
“十件……全在线上?废品率?”
“零!十件全部一次合格!检测记录我已经让人封存,马上整理报告!”韩维义语速很快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:
“我亲自监督的,那套新夹具,还有优化后的工艺参数,完全经得起考验!钱总师,我们……我们做到了!”
“好……好!好!”钱大昌连说了三个“好”字,一声比一声重,最后几乎是从胸腔里迸发出来:
“老韩,辛苦你了!辛苦同志们了!我……我代表总体单位,谢谢你们!谢谢八二七厂全体攻关的同志!”
“不辛苦!应该的!”韩维义的声音也哽咽了。
“老韩,”钱大昌松弛了下来,他感兴趣地问道:
“你之前一直说你们在尝试计算机辅助,详细说说,这个‘计算机画图’,到底起了多大作用?在你们报告里提到的那套新方法,实际应用效果究竟怎么样?效果好的话,也可以在兄弟单位推广推广。”
韩维义精神一振,立刻简明扼要地汇报起来。
“也就是说,”钱大昌听完,沉吟道:
“没有这套计算机辅助验证,光靠传统方法摸索,三个月内,我们很可能还卡在半路上。是这套新思路、新方法,结合老师傅们的经验,把改进效率提高了十倍以上,才在最后关头把精度稳稳地推过了那个坎。”
“是的,钱总师!”韩维义肯定道,语气里充满了实实在在的振奋:
“这证明了,把新的计算工具和咱们传统的‘手艺’结合起来,这条路是走得通的!”
“这次参与攻关的同志,无论是老师傅还是年轻技术人员,都付出了极大努力,特别是科大的陆怀民同志率先提出了这个攻关方向,并且顶住压力勇于尝试,才有了后来协调计算所的同志提供技术支持!这位小同志,了不起!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钱大昌缓缓说道:
“好,这就很好。老韩,你立了军令状,你完成了,而且完成得漂亮!我给你记一功!但更大的功劳,属于所有奋战在一线的技术人员和工人老师傅,更属于那些敢于探索、用新方法解决老问题的同志们!”
“不过,精度达标,只是第一步。接下来,是实打实的批产。”
“我给你们一周时间。从明天,9月18日零点起算,到9月24日晚上12点,七天,168个小时。我要看到第一批二百件合格产品,从你的生产线上下来,完成全部检测,打好包装,准备启运。”
“一周?!”韩维义心里快速盘算,这个时间极其紧张,意味着生产线必须立刻以最高效率、一级战备状态运转,但他没有任何犹豫:
“保证完成任务!”
“好!”钱大昌继续下达指令:
“常规渠道太慢,产品完成当天,我会协调空军,派一架安-26运输机,直飞离你们最近的军用机场。零件由你亲自押运,随机抵达首都南苑机场。总体单位会派人接收,连夜进行入厂复测和装机前的匹配检查。”
“是!我亲自押送,确保万无一失!”韩维义挺直腰板。
“还有,”钱大昌的语气斩钉截铁:
“零件本身,和承载这次成功经验的人,同样重要。你安排一下,让项目组的主要技术负责人,包括科大和计算所的骨干同志,带上所有关键资料和那个……演示系统?随机一起北上!”
韩维义心头一震,瞬间明白了钱大昌的意图。
这不仅仅是为了运送几个零件,更是要第一时间、第一现场,全面评估这次攻关所用的新方法对国防工业的价值!
“是!我立刻安排!保证让主要技术骨干和所有资料随机抵达!”韩维义大声应道。
“好!”钱大昌肯定道:
“老韩,这次你们蹚出的路子,价值可能比那批合格零件本身更大!现在全军各厂所,卡在微米级精度坎上的项目不止一个两个!”
“我们搞‘两弹一星’的时候,靠的是集中力量办大事,靠的是人的拼命精神。现在,时代在变,挑战在变。精度,成了新的‘娄山关’、‘腊子口’!”
“如果你们这套计算机辅助设计验证的方法真能普遍推广,哪怕只是提高效率、减少试错,对提升整个国防工业的研制能力,意义重大!那你们这次,不仅攻下了一个具体的技术难关,更探索出一种适应新挑战的新战法!”
“这套战法,可能关系到未来几年、十几年,我们一大批重点型号的进度和质量!所以,你们必须来,必须把真经取来,传下去!”
“所以,这次北上,既是为‘东风五号’任务的顺利推进保驾护航,更是为全军相关单位探索新方法、分享新经验!你们是开路先锋,肩上的担子不轻!”
“请钱总师放心!”韩维义保证道:
“我们一定准备充分,把这次攻关的经验和教训,原原本本、完完整整地带到BJ!”
“好!我这边立刻协调空军和机场。你们抓紧生产,抓紧准备。具体出发时间和航班安排,我会让秘书直接联系你。保持线路畅通!”
“是!”
电话挂断。
韩维义握着话筒,在原地站了好几秒,才缓缓放下。
窗外,八二七厂的夜寂静无声,但远处精密加工车间的灯光,依旧通明。
新一轮的战役,已经打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