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后,一九七九年九月二十五日,凌晨四点。
省城某军用机场。
秋日凌晨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,跑道两侧的导航灯在黑暗中延伸向远方,像两串散落的珍珠。
一辆披着伪装网的军用卡车,在两辆北京吉普的护卫下,悄无声息地驶入停机坪,最终稳稳停在一架深灰色、机身粗壮的安-26运输机旁。
韩维义第一个跳下吉普车,他今天换了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,胡子刮得干干净净,显得格外精神。
他转身,看向随后下车的人们。
沈一鸣教授也穿着整齐的中山装,外面罩了件深色外套,手里紧握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,里面装着所有技术报告的底稿。
赵远航也拎着一个提包。陆怀民则背着一个用军用帆布精心包裹起来的方形物体,这是包含了“GD-Check 0.9”系统所有源代码、运行环境和演示数据的磁带盘,以及连夜整理出来的技术文档。
“最后清点一遍!”韩维义低声命令。
“资料齐备!”
“程序磁带和演示设备完好!”
“汇报材料齐全!”
“样品箱封条完整!”
几位随行的厂保卫科同志打开卡车后厢,抬出两个刷着军绿色油漆、贴着封条和“绝密”标识的金属箱。
里面是二百件经过最终检测、真空封装的关键零件。
“好!准备登机!”韩维义顿了顿,声音拔高了些:
“同志们,我们这次去,不单单是送零件,更是去汇报这三个月怎么用新法子啃下这块硬骨头。要把咱们蹚出来的路告诉更多的人!任务重大,都打起精神来!”
“是!”众人齐声应道。
舱门打开,放下舷梯。
两名早已等候在旁的空军地勤人员上前,先是郑重地和韩维义互相敬礼、核对证件和运输清单,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两个装着零件的金属箱和演示设备固定舱内。
众人依次登机。
机舱内没有客机的舒适座椅,只有沿舱壁布置的简易折叠硬座。
“各位首长,请系好安全带。我们四点半准时起飞,预计飞行时间三个小时左右,七点三十分前后抵达BJ南苑机场。”
一位穿着空军制服的地勤人员交代完,敬了个礼,退出机舱。
片刻后,舱门关闭,发动机的轰鸣骤然增大,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、加速,最终昂首冲入依然黑暗的天空。
陆怀民坐在靠舷窗的位置,赵远航就坐在他旁边,两人肩膀挨着肩膀。
老赵压低声音,语速很快:
“汇报的时候,钱总师肯定要问,你这套东西,跟传统方法比,到底快在哪儿。你不能光说‘快’,得说清楚快在哪个环节。”
陆怀民点点头:
“我明白,赵老师。关键是改变了验证的逻辑。以前是‘设计-制造-测试-发现问题-再设计’的循环,现在至少在干涉检查和一些关键尺寸链分析上,变成了‘设计-虚拟验证-优化-再制造’,把大部分问题消灭在图纸和代码阶段。这不是快一点,这是跳过一个可能漫长且昂贵的试错环节。”
“对,就是这个意思,你总结地很好!”赵远航继续叮嘱道:
“还有,你得准备好,万一有人问,你这套东西在八二七厂特定的夹具上好用,换个别的零件、别的设备还行不行?你得强调,我们这次做的是‘专用化’优化,但底层思路如三维建模、空间关系计算、参数驱动等算法是具有通用潜力的。这次是夹具,下次可以是航空发动机叶片,是舰船螺旋桨,是任何需要精密设计和装配的复杂结构!”
陆怀民点点头,这时,飞机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,舱内灯光忽明忽暗,众人都是一惊,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身边的资料箱。
“没事,正常气流。”前排一位随行的空军同志回过头宽慰了一句。
这一颠簸,反倒让机舱里紧绷的气氛松动了些许。
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开始透出鱼肚白。
陆怀民一直看着窗外,看着黑暗一点点褪去,云海之下,广袤的华北平原轮廓渐渐清晰。
阡陌纵横的大地,星罗棋布的村庄,这是与皖南群山截然不同的景象,开阔,平坦,带着一种广袤的雄浑气象。
“快到了。”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韩维义忽然开口,他坐直了身体,整理了一下本就笔挺的中山装领口。
舷窗关闭,飞机开始下降。南苑机场到了。
飞机在跑道上轻盈地触地,滑行,最终稳稳停在指定的停机坪上。
舱门打开,一股比皖南干燥冷冽得多的晨风猛地灌了进来,让人精神一振。
三个月深山苦熬,无数次推倒重来,两个微米的生死门槛……
所有的艰辛与压力,在这一刻,随着脚踏首都的土地,仿佛都化为了沉甸甸的底气与隐隐的期盼。
舷梯下,已经静静地站着几个人。
打头的是个三十岁上下、穿着笔挺军装、戴着眼镜的年轻人,身姿挺拔。
他身旁是两位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,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公文包,神色严谨。
韩维义第一个走下舷梯,冷风让他眯了一下眼,随即快步上前。
军装年轻人迎上两步,利落地敬了个礼:
“韩总工程师,一路辛苦了。我是钱副总师的秘书,周正。奉命在此接机。”
韩维义回礼,握手:“周秘书,辛苦了。这么早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周正侧身,介绍身边两人,“这两位是总体单位技术处的同志,负责接收零件和前期技术对接。”
双方简单握手寒暄。
几辆军绿色吉普车驶入停机坪,悄无声息地停在旁边。
车门拉开,司机都是军人,坐姿笔挺。
周正干脆利落地引导众人上车,金属箱和演示设备被小心搬上最后一辆陪同的吉普。
车子驶出机场,没有进入市区,而是沿着一条僻静的道路,径直开往西北郊。
最终,车子驶入一个有着士兵站岗、大门没有任何标识的大院。
门口执勤的哨兵查验了周正递出的证件和介绍信,仔细核对车号和人员,才挥手放行。
院内树木高大,楼房多是苏式风格,车在一栋不起眼的四层灰砖楼前停下。
“各位先到招待所休息一下,洗漱整理。大概十点半左右,请到二楼会议室,钱副总师想先听听情况。”周正安排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