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,中环。
包氏家族的航运帝国横跨半个太平洋,从散货船到油轮,从集装箱船到液化气船,旗下船队总吨位超过两千万吨。
联成航运是其旗下专营散货运输的旗舰公司,也是最早与大陆造船业牵手的香港船东。
它的总部设在康乐大厦二十三层,窗外就是维多利亚港。
夜色初临,港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亮起了灯。
对岸尖沙咀的霓虹招牌刚亮起来,把海水染得一片红一片绿。
会议室内,灯火通明,七八个人还围坐在会议桌旁开会。
此刻,联成航运执行董事、包家长子包启明坐在会议桌首,手里捏着一份刚从电报机上撕下来的电文。
电报是六机部驻香港代表罗济民发来的,内容是:
“江南厂出口船首批钢板因切割精度不达标,已被劳氏验船师威尔逊先生正式判废。目前六机部已协调一机部、科学院联合立项,交通大学、科大、江南造船厂、哈城工业大学等单位已组成联合攻关组。项目已纳入六五计划重点任务子项。详情后续通报。罗济民。”
包启明把电报往桌上轻轻一拍,会议室里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。
“大陆那边针对之前钢板达不到劳氏标准的问题正式做出了回复。”包启明说:
“那边的动静不小,组织了十几个单位联合攻关,项目还纳入了六五计划。”
他把电报递给右手边的副总经理陈维年。
陈维年是包家的老臣,跟着老爷子干了三十年,从水手做到副总,在航运圈里人称“铁算盘”,精打细算的本事连日本船厂都怵三分。
他接过电报仔细看了一遍,沉吟道:
“六五计划是国家级的,能纳进去,说明他们不是临时抱佛脚,是真的下了决心。”
“下决心是一回事,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。”分管船队运营的何经理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他五十出头,新加坡华人,在联成干了二十年,向来以脾气火爆著称:
“数控技术那是说搞就能搞出来的?日本人学了二十年,德国人搞了一百年。就算他们把全国的专家都请来了,三个月能出什么成果?半年能出什么成果?一年又能出什么成果?我们的船期谁来给我们补?”
“何经理说得对。”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位董事接话,他是包氏家族的远房亲戚,说话还是相当有分量的:
“头两艘能交付,那是运气好,英国人没派人盯。现在按劳氏标准逐项检验,手工放样根本达不到那个精度。这不是多培训几个工人就能解决的事。包先生,我说句不好听的,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,逾期超过九十天,我们有权解除合同。”
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。
有人说“早就不该把后续订单给大陆”,有人说“日本船厂虽然贵但质量有保证”,还有人提起上个月《远东经济评论》上的一篇报道。
那篇报道的标题是《中国造船业试水国际市场的艰难第一步》,字里行间充满了对中国造船能力的质疑。
当时联成的好几个海外客户都打电话来问,说你们定的中国船靠不靠谱?
会议室内大家的抱怨声越来越大,但包启明却始终没说话。
他看向会议桌主位那把空着的椅子。
那是包老爷子的位置。
包老爷子今年六十二岁,年纪不算大,但这两年已经不怎么来公司了。
不过今天的会议,包启明提前让人去请了。他知道,这件事的分量,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扛的了。
就在这时,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,会议室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。
包老爷子拄着一根紫檀木手杖,缓步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长衫,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,穿得很朴素。
但他一出现,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了。
包老爷子是浙江宁波人,祖籍安徽合肥,包拯的第29代孙。
四十年代末来香港打拼,五十年代,他顶着英美船东的打压,硬是在香港航运界站稳了脚跟,在七十年代终于成为世界船王。
“爸。”包启明上前一步。
包老爷子摆摆手,自己走到那把空着的椅子前坐下,把手杖靠在桌边。
他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人,每个人都叫了声“包老先生”或者“老爷子”,他点点头,算是应了。
包老爷子看向包启明:
“大陆那边怎么说?”
包启明把电报的内容简短说了一遍。
老爷子听完,手指在紫檀木手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纳入了六五计划。”包老爷子重复了一遍,看向副总经理陈维年:“维年,你怎么看?”
陈维年沉吟片刻,开口道:
“包老先生,六五计划是大陆未来五年的重点建设盘子,能纳进去的项目,都是经过反复论证的。这说明大陆那边是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了国家战略来抓。”
“战略是一回事,能不能落地是另一回事。”何经理忍不住插了一句,“老爷子,我不是泼冷水……”
老爷子摆了摆手,直接打断了何经理的话。但也没有表态。
会议室里的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不知道老爷子在想什么。
一时间大家都不说话,会议室内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,包老爷子忽然开口了。
“一九六三年,我去汉堡港看德国人造船。”
这一句没头没脑,大家听了都有些发愣。
“当时要接的那艘船二万四千吨,是当时欧洲最大的散货船。”老爷子继续说道:
“德意志造船厂造的。接船那天,德国人带我去看他们的钢板切割车间。”
“那个车间里,没有想象中的火花四溅,也没有工人拿着割枪跑来跑去。只有一台机器,安安静静地在轨道上走,走到哪儿,钢板就切到哪儿。我走过去看了看割缝,光洁得像镜子,误差不到半毫米。”
老爷子用手比了个粗细。
“我问那个德国工程师,你们怎么做到的。他说我们不靠手,我们靠机器。”
他顿了顿,环视在场众人。
“然后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话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他说:包先生,这是世界上最先进的造船技术。在你们亚洲,应该暂时没有人能做到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刚才还义愤填膺的经理,此刻都不说话了。
“一九六三年。到现在,十七年了。”老爷子缓缓抬起头,继续说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