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后来我去了一趟日本,东京湾,三菱重工的长崎船厂。日本人正在学德国的数控机床,买了二十几台,花了一亿多美元。我问他们,你们花了多长时间学会的?那个日本工程师说,包先生,我们举国之力,从五十年代开始学,到今天刚刚摸到门槛,前后将近二十年。”
“德国人用了一百多年,从手工造船走到数控造船。日本人用了二十年,举国之力。现在轮到我们中国人了,你们给了他们多长时间?”
没有人回答。
何经理低下了头。
包老爷子继续慢慢说道:
“当年我给大陆下第一笔订单的时候,多少人说我疯了。他们说大陆的船厂技术落后、管理混乱、交货期没保障。我说,我不下这个订单,他们的技术永远不会进步,他们的管理永远不会改善。总要有人先走第一步。第一步走不稳,那就再走第二步。”
他拿起那份电报,终于看了一眼。然后他把电报慢慢折好,放回桌上。
“现在他们遇到坎了。这个坎,是中国造船业走向世界的坎。这个坎迈不过去,以后谁还敢给大陆下订单?这个坎迈过去了,从此世界上多一个能造好船的国家。”
何经理终于忍不住了,轻声道:
“老爷子,道理我们都懂。可我们是做生意的,合同摆在那里,工期摆在那里,船东在等着交货,银行在等着回款。总要做一下风险评估看看我们等不等得起。”
“等不起也得等。”包老爷子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,他用手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,发出笃的一声闷响:
“我做了一辈子生意,从没做过背信弃义的事。大陆的头两艘船,给我们造得怎么样,你们心里都有数。现在他们遇到困难了,我们撤单?那叫什么?那叫落井下石。我包家不做这种事。”
他站起来,拄着手杖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。
“一年时间。”
包老爷子转过身,看着在场的所有人。
“至少给他们一年时间。这一年时间里,谁也不要再提撤单的事。让他们安心搞技术攻关。一年后,如果他们还是解决不了,我们再坐下来商量下一步。那时候,该赔的赔,该改的改,该撤的撤。但至少,我们仁至义尽了。我们没有在他们最难的时候,往他们背后捅一刀。”
会议室内沉默了一会儿,一个董事站起身来:
“包先生,一年的工期延误,耽误了船期,我们的损失……”
“信誉也是钱。”包老爷子打断了他:
“有些账,不要只算眼前的。你想想,十年后、二十年后,中国造船业起来了,那时候的联成,是他们的第一个客户。这份情谊,值多少钱?”
董事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开口。
大家伙跟着包老爷子干了这么多年,知道老爷子平时说话慢条斯理,可一旦下定决心,那就是板上钉钉,谁说也没用。
包启明站起身来:“听老爷子的。一年之内,谁也不要再提撤单的事。”
他环顾在场众人,目光最后落在何经理身上:“何经理,我知道你是为了公司好。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。”
何经理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。
散了会,人都走了,会议室里只剩下包老爷子和包启明父子俩。
窗外的维多利亚港灯火辉煌。
对岸的尖沙咀钟楼敲响了晚上八点的钟声,沉沉的钟声穿过海面,传进这间会议室。
“启明,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太感情用事了?”包老爷子忽然问。
包启明想了想,诚实地回答:“有一点。不过我能理解您。”
包老爷子闻言却笑了笑,说道:
“启明,我跟你说句实话吧。我做这个决定,不是为了什么信誉。那些东西,是做给别人看的。”
包启明闻言愣住了。
包老爷子却似乎陷入了回忆,自顾自地说道:
“我二十岁那年,‘八一三’事变,日本人攻陷上海。我那时候在上海的一家银行工作,当时跟着银行的人一路往西南撤。最后撤到了重庆,但日本人的飞机还是时常来轰炸,把半个重庆都烧成火海。”
“我和几个同事每次从防空洞里爬出来,看着满地的瓦砾,心里就想,凭什么?凭什么我们中国人只能挨打?凭什么人家的军舰在长江上横冲直撞,我们连一艘像样的船都没有?”
包老爷子说到这里,声音低了几分。
他调整了一下情绪,继续说道:
“后来抗战胜利,我回上海继续在银行工作。从普通职员一路做到SH市银行副总经理。再后来到香港,做贸易,买旧船,跑航运。我今年六十二了,经手过的大小事情不计其数。但我心里一直有个念头,从来没断过。”
他转过脸,看着儿子,说道:
“什么时候,我们中国人也能用自己的船、自己的技术,在世界航运的舞台上挺直腰杆?”
包启明闻言,站在父亲身旁,沉默了良久,最后轻轻叫了一声:“爸……”
包老爷子摆了摆手,拄着手杖站起来。
“启明,我知道现在有人觉得老头子糊涂了。做生意讲什么情怀?按时交货、保质保量才是硬道理。这个道理我不是不懂。我是做了一辈子生意的商人,我能不懂?”
他顿了顿,随后一声长叹:
“但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我给大陆下这一笔订单,是因为我相信,中国人不笨,不比任何人笨。德国人能做好的东西,日本人能做好的东西,假以时日,我们中国人也能做好。”
“要是稍微遇到点困难,我就把订单撤了——”
包老爷子把手杖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。
“那我还算什么中国人?”
包启明张了张嘴,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。
“爸,我明白了。”
包老爷子点点头,拄着手杖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,叮嘱了一句:
“给大陆那边回电。措辞不要太硬,也不要太软,给点压力,他们攻关也更有动力。就说我们愿意配合大陆方面的技术攻关安排,给予必要的时间。但有一句话,一定要写进去。”
他想了想,一字一顿地说:
“就说,包某人在香港,等着坐中国人自己造的船。”
包启明点点头,目送着父亲消失在走廊尽头。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,拨通了电讯室的号码。
“给六机部驻港代表罗济民回电。内容记一下——”
“贵部罗济民代表电悉。联成理解技术攻关之必要,尊重贵方安排,愿予江南造船厂充分时间。但工期不是无限期的,望贵方明确阶段性目标,按期推进。工期调整及后续协调事宜,可另议。”
“另,家父嘱附一言,嘱转达江南造船厂诸位:包某从事航运半生,坐遍各国所造之船,唯未坐过中国人按国际标准所造之船。此愿未了,翘首以待。盼贵方不负所托,早日圆此夙愿。”
放下电话,包启明又望了一眼窗外的海港。
他忽然想起当年老爷子第一次带他上船的时候,站在驾驶舱里,指着船舷外翻涌的白浪说了一句话。
“记住,船往前开,浪往后退。只要方向对了,慢一点不怕。迟早会到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