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〇年四月十四日,星期一。
皖省省城,省高教处。
高教处处长张明远今年五十多岁,做事雷厉风行。
此时,他面前的办公桌上,桌角堆着半尺高的材料,全是下面地市报上来的高考备考情况。
七七、七八、七九,三届高考刚过,八〇级的高考准备工作又要开始了。
恢复高考四年,应届生报考人数一年比一年多,可农村特别是山区的报考率始终抬不起来。
教育厅年年发文件、搞动员,但效果总是有限。
就在这时,电话铃响了。
张明远搁下手中的材料,拿起话筒,说道:“喂,省高教处。”
“张处,首都这边有消息了。”电话那头传来的是驻京联络办同志的声音,“陆怀民已经离京了,明天下午火车到省城。”
张明远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顿。
陆怀民。
这个名字,这半年来在全省教育系统简直是如雷贯耳。
“银河”系统发布会之后,《光明报》《皖省日报》连篇累牍地报道,广播电台更是播了不下五遍专题。
他甚至还听说,省里几个厅局还专门为这事开了协调会,连分管文教的省领导都过问了。
更让张明远心生感慨的,是另一层关系——陆怀民是陈卫东的学生。
陈卫东是他老同学陈启明的儿子。
去年春节陈卫东来省城探亲,提起这个学生时满脸都是骄傲,张明远还记得陈卫东当时跟他说:
“张叔,我教书这么些年,没见过这样的学生,那是个真正的天才。”
张明远听得出来,这话是发自肺腑的。
后来他又听说,因为培养出陆怀民,加上父辈的一些人脉,地区教育局想调陈卫东过去,陈卫东却不肯,说教书育人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追求。
张明远听说之后,对这位晚辈,便更多了几分服气。
“张处长,你在听吗?”
“在,在。”张明远回过神来,“几点的车?”
“明天下午三点四十,京合快车。”
“好。我知道了,辛苦你了。”
挂断电话,张明远起身走到门口,朝对面办公室喊了一声:
“守成同志,过来一下。”
对面办公室里的是高教处副处长李守成,正埋头写东西,听到喊声立刻搁下钢笔,快步走了过来:
“张处,什么事?”
“陆怀民回来了。明天下午到省城。”
李守成闻言,眼前一亮:“明天下午就回来?那咱们之前商量……”
“咱们可以行动起来了。”张明远肯定地点点头,从桌子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李守成。
那是一份两个月前省教育厅发的内部通知,标题是《关于在全省高级中学开展“向科学进军”主题教育活动的工作方案》。
通知里列了一系列活动安排,其中第二项用红笔圈了出来——“邀请我省优秀青年学子录制励志报告,在各高中巡回播放”。
“这项活动,我们筹备了两个月。原本打算请几位恢复高考后的优秀考生代表,录几期专题报告。”张明远说,“陆怀民是最理想的人选,但他的情况你也清楚,这半年一直在首都搞项目,根本联系不上。”
李守成放下文件,立刻明白了张明远的意思:“张处,您的意思是,趁他这次回来,把录音的事定下来?”
“对。”张明远肯定道:
“你想想,恢复高考已经四年了,但很多地方特别是农村地区的孩子们还不知道高考是怎么回事,今年高考报名马上结束了,但应届生报名人数不到四成。山区里有很多公社,到现在甚至连一个报名的高中生都没有。我们年年发文件、搞动员,效果是有,但总差那么一口气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李守成:
“差什么?差一个活生生的榜样。陆怀民是农家子弟,从农村考出去的,两年多时间做出这么大的成绩。让全省的高中生听听他的故事,比什么动员都强。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,最好的青年榜样。”
李守成点点头,随即又有些迟疑:
“张处,话是这么说没错。可我听说陆怀民在首都推了不少媒体采访,这个年轻人好像不太喜欢抛头露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明远说,“所以这次不能硬来。人家是有真本事的,不是那种想出名想疯了的人。咱们要是摆出一副官架子,反倒让人家反感。”
他看向李守成,语气郑重了几分:
“老李,明天下午你亲自去车站接人。态度要诚恳,别打官腔。把咱们的想法跟他说清楚,就说这是为全省几十万高考考生做的一件实事。主要就是录一段广播,在全省各个高中播放,耽误不了多少时间。他要是愿意,当然最好;要是不愿意,也千万别勉强。”
李守成点点头:“明白。我明天提前半个小时到车站等着。”
“另外,”张明远又补了一句,“你去之前,先跟科大那边打个招呼。毕竟是他们的学生,咱们越过学校直接找人,不合规矩。”
“我这就去打。”
李守成转身出了门。
……
同一时间,省科委。
省科委大楼在长江路另一头,和省高教处只隔了两条街。
科委副主任李德民今年五十五岁,之前在科学院皖省分院工作,一九七八年省科委恢复后调来当副主任,分管科技成果管理和青年科技人才培养。
此刻,李德民正在研究一份文件。
文件抬头是《关于“银河”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有关情况的报告》,落款是省办公厅信息处。
报告里详细梳理了银河系统发布以来的公开信息,以及一条最新进展:据首都方面消息,科学院正在组织申报国家科技发明奖。
李德民放下报告,靠在椅背上,陷入了沉思。
陆怀民是皖省人,省里自然盼着他能拿奖。
但银河系统是科学院计算所和科大的成果,申报渠道走科学院系统,省科委没法直接申报,只能在旁边使使劲,通过一些渠道推动协助。
之前省里给科学院等部门发去贺信,里头未尝没有替陆怀民撑一撑台面的意思。
毕竟,科技工作不是皖省的强项,全省这些年拿到的国家级科技奖项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上一个还是三年前省农科院搞的小麦新品种,当时全省的科技系统都跟着振奋了一把。
银河系统要是能拿奖,虽然荣誉算在科学院和科大头上,但陆怀民可是省里一直宣传的青年榜样,对皖省科技工作来说也是个重大成果。
他想了想,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个内线号码。
“老陈,那份银河系统的材料,你再整理一下。对,把最新的报道都附上。下午下班前给我。”
放下电话,他又想起前两天去省里开会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