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日傍晚,科大精密机械系办公室。
钱振华和沈一鸣隔着一张办公桌对坐,两人都有些兴奋。
中间的办公桌上,摊着一份公文,标题是:《关于“数控加工技术体系国产化基础攻关”项目中“CAM与后处理平台开发”课题组的立项批复》。
“老沈,”钱振华敲了敲桌子,显得很振奋,“首批经费批了十万块,十万块,放在六五计划的重点攻关项目里不算多,可搁在一个本科生毕业设计上头,我活了五十多岁,头一回见这种事。”
沈一鸣向来沉稳,这会儿眼里也压不住那股子骄傲:
“说到底,是孩子自己争气。能拿到这种待遇,是他本事真到了那个份上。”
钱振华点点头,往椅背上一靠,感慨起来:
“怀民的事儿,学校也讨论过不止一回了。他是少年班的学生,入学的时候才十六岁,两年多时间,从离心泵项目一路干到主持银河系统,一步一个脚印,每一步都踩在实处。可让一个本科生,当国家级攻关项目子课题的组长,还作为本科毕业课题,别说在咱们科大,放到全国高校里头,恐怕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沈一鸣,道:
“前几天学校开会就特地讨论了这事儿,有几个老同志提了不同看法。有人担心,说怀民太年轻,担子压这么重,会不会拔苗助长。还有人觉得,课题组组长怎么着也得挂个讲师以上的职称,让个学生顶这个名,传出去怕别的单位说闲话。”
“你怎么回的?”沈一鸣问。
钱振华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硬气:
“我说,职称是评给人看的,本事是自己的。陆怀民在银河系统研发中的核心作用,不是哪个职称能框得住的。开源技术委员会十几个部委的专家,举手表决选他当终身委员,这不是儿戏。用人,看的是本事,不是看谁头发白、谁资历老。”
沈一鸣点点头,说道:
“说的好,当时交大的徐济琛和江南船厂的周永年打电话来,邀请我加入课题组,我的原话就是这么讲的:这个课题组,怀民当组长,我来把关。课题作为他的本科毕业设计,难度是大了点,但他有这个能力,挑得动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钱振华:“钱主任,这话,我今天还放在这。”
钱振华用力点点头:
“有你当导师的这句话,系里还有什么好拦的?咱们的态度就一个:全力支持,放开手让他干!”
他说着,话锋一转:
“课题组的人员,让怀民自己提名单。他需要什么专业背景的人,系里出面替他协调沟通。”
“人员的事我也在想。”沈一鸣沉吟道:
“这个课题的核心,一个是刀位轨迹优化和后处理平台,另一个是精密机械加工工艺和计算机编程,两边都得有人。我这边可以带两个研究生进去,但光靠精密机械系不够,计算机系的力量也得拉进来。”
“那就跨系协调。”钱振华说:
“计算机系那边,到时候我出面找他们主任谈。怀民在银河项目跟计算所合作那么久,编程这块他不缺思路,缺的是能帮他把想法落地的人。而且这项目规格摆在那儿,不愁招不到人。”
“这些还是等怀民回来再说。”沈一鸣笑了笑,把面前的立项批复合上,推到钱振华面前,“他是组长,人员具体怎么配,得由他说了算。咱们把后勤给他保障好就行了。”
“说起这儿,我倒是想起来了。”钱振华闻言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抬手看了看手表:
“怀民明天下午的火车回省城。你是不知道,今天下午我这电话几乎没断过。”
沈一鸣微微扬起眉毛:“怎么讲?都跟怀民有关系?”
“嘿,那关系大了。”钱振华得意地笑了笑,掰着手指头数:
“省教育厅是第一个打来的,是高教处的李守成副处长,说明天要亲自去车站接人。紧跟着省科委也来了电话,说要当面给怀民送青年科协顾问的聘书,也要去接站。还有省广播电台,说想采访怀民,想做一期‘青年榜样’专题,也要去接人。”
他说着,颇有几分得意:
“省里三家都要去接站。怀民这回回来,动静比走的时候还大。”
沈一鸣听完,轻轻摇了摇头,也笑了出来。
“以他这年纪和做出的成绩,那可是块香饽饽,省里能不动?教育厅要树榜样,科委要拢人才,广播电台要抓新闻。三家赶到一块儿,不稀奇。”
钱振华闻言点了点头:
“怀民是咱们的学生,咱们得护着点。我明天打算亲自去接站。”
沈一鸣一怔:“你亲自去?”
“对。”钱振华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,摇动手柄:
“总机,给我接一下车队……对,明天下午,79次京合快车,三点四十到站,备一辆车,我亲自去车站接人……”
……
第二天,下午三点。
省城火车站。
老洪像往常一样,拿着红绿两色信号旗,沿着二号站台从南往北走。
老洪全名叫洪得成,今年五十七,在省城火车站干了快三十年。
三十年来他接过的车不计其数,哪趟车拉煤、哪趟车拉人、哪趟车上有领导,他扫一眼站台上的阵仗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。
他刚来车站那会儿,省城站只有两个站台,站房还是日本人留下的,灰砖墙上铺天盖地刷着的是“建设新中国”的标语。
那时候,接的是从东北来的老工业设备,一列一列地往南运,支援三线建设。
那时候站台上锣鼓喧天,红旗招展,工人老大哥们戴着大红花,喊着“为社会主义建设而奋斗”。
再后来,六十年代,站台上到处都是红旗和标语。
车一来就是整列整列的知青,年轻人穿着军便服,胸前别着像章,有的哭,有的笑,扒着车窗冲月台上的亲人喊“我一定好好干”。
再后来,知青开始回城。站台上没换人。但比去的时候更挤了。
这些年,接的最多的是来检查工作的领导。领导一来,站台上就清场,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。
那些来迎接的人,站得整整齐齐,手里攥着讲话稿,脸上的笑都是绷着的。
洪得成见得多了,也就不稀奇了。
“老洪!”这时,站务员小李从值班室跑出来,手里攥着一张刚送来的调度单:
“今儿下午这趟79次快车不对劲啊!”
洪得成接过调度单扫了一眼。79次是京合快车,每天下午三点四十到站。
单子上没什么特别的,既没有通知清场,也没有要求加派警卫。
“有什么不对劲?”洪得成把单子还给小李,“79次天天跑,又不是头一回来。”
“不是车不对劲——”小李压低声音,往出站口方向努了努嘴,“您看那边。”
洪得成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。
出站口外面的小广场上,已经站了七八个人。
有人夹着公文包,有人捧着牛皮纸信封,还有两个穿着四个兜中山装的,一看就是机关里的人。
旁边还停着好几辆车,有一辆军用吉普,车身上印着“科学技术大学”的字样,剩下的几辆是行政的黑色轿车。
这些人三三两两地站着,没拉横幅,没喊口号,甚至不怎么交谈。
但洪得成在站台上干了三十年,什么样的人没见过?
他只看一眼这些人的站姿和神色,就知道这些都是有身份的。
这些人凑在一起,来接同一趟车,而且没有通知清场。洪得成不由得皱起了眉头。
“小李,”他压低声音问,“79次车上是不是有什么大领导?”
小李挠了挠后脑勺:
“没听说啊。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。要是领导,站里早通知我们清场了。你看今天,连个警卫都没派。可是,如果不是领导,来了这么多机关的人干什么?”
“这事确实古怪。”洪得成一时也琢磨不透。
小李耐不住好奇,凑近了小声猜测:
“老洪,会不会是上面来的考察组?微服私访,所以没发通知?”
洪得成摇了摇头:
“不像。要真是考察组,省里会派车直接开进站台,不会让他们在广场上干等。你看那辆吉普车,写的是‘科学技术大学’,学校来接人,多半是接跟学校有关的人。”
“那能是谁?”小李更纳闷了,“总不会是来接个学生吧?”
洪得成摇摇头,没吭声。
他心里也觉得不可能是接学生。
哪个学生回家,能让机关的干部跑到火车站来等着?
他在这站台上站了三十年岗,从没见过这种事。
“八成是哪个研究所回来的专家。”洪得成想了想,给了个判断: